不知谁喊了一声“我看到陈医生了,朝办公室走了。马上要叫号了。”
也不知谁骂了一声“要死来!排队呀,听得懂哇啦!这里又不签到的咯!”
老周被连推带肘地挤出,踉跄间站到一旁。抬头看显示屏一闪,电子叫号声同步响起: “T1 孙* 专家门诊-陈 3诊室”
推开门,正在穿白大褂的陈到欣和老周四目相对。
“出事了?”
“没啊。”
“那你来沄洲?”
“嗱,车钥匙。”
陈到欣松了口气,看了眼办公桌上的车钥匙,整理好衣领后拿过放进抽屉。“安安呢?”
“小家伙重感冒,走路都费力。”老周走到陈到欣身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话说,沄洲的专家门诊那么早啊?才七点四十啊。”
“你也够早的。休息了吗?”
“一说给你送车,家子婆恨不得半夜就让我出发。”
“哈哈,让嫂子费心了。回去好好休息。”
“不要我给你打病例?”
“好啊,你愿意的话。”
门再次被推开。一行四五个人,看向头发灰白但面容年轻的陈到欣,又看向头发黢黑但发量少得可怜的老周,不知道该叫谁“教授”。
两人忙到下午一点半,水都没喝上一口,直到门再次被推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裴元侧着身子用肩膀推着门,手里提着餐盒和咖啡。“陈到欣你不能把我当助理使唤啊!”看到老周,裴元愣了下,开口问:“出事了?”
“我是什么报丧鸟吗?”老周笑着靠到椅背上,“都问我出什么事了?”
“那你来这是为啥?”用脚后跟把门推上,裴元走到办公桌前放下手里的东西,“不对。陈到欣,合着这两份饭里面就没我的份啊。”
“啊,忘了。”陈到欣笑着解开袋子,拿出餐盒。
裴元伸手按住了她:“不准吃!!!”
老周起身,伸了伸懒腰:“我先走咯,你们吃饭吧。”
“别走啊,我开玩笑的。”裴元狠狠掐了一把陈到欣,转身看向老周,“定下了吗,术中唤醒是选张路还是选我?”
“张路。”陈到欣打开餐盒,“他已经安排好时间了。”
“你两眼空空,从来都没正眼看过我!”裴元打开咖啡,丢给陈到欣一个白眼,把咖啡递给老周,“老周,你来沄洲是?”
“送车。”老周推手拒绝,看向陈到欣,“我走咯,回去刚好接孩子。”
“好,手术再见。”陈到欣点了点头,埋头吃饭。
等老周离开,裴元坐上椅子。“明天我也回星城,要一起订票吗?”
“忘了说了,”陈到欣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嚼着饭,“最近我都不回星城。”
“为什么?”
“她的手不方便。”
裴元想了想她是谁,忽觉自己蠢笨。托抬起陈到欣的额头,裴元看着那双眼睛,说:“你欠我一次。”
“下次一定。”陈到欣我住裴元的手腕,轻放到桌面。
“你都不问问我想要什么吗?”
“通讯。”
“哎。”一口气憋在心口,裴元伸手又掐了下陈到欣,“我开始讨厌你了。”
“李明星她们部里,有个关于成瘾性药物滥用社会化防治的课题,感兴趣吗?”
“张路给了你什么承诺,你选他不选我?”
“明知故问啊你,他是你们麻醉科老大。我能拒绝他?”
“看来还是我的问题。”
“你有李明星的联系方式吗?她找你咨询过案子,请你当顾问哦?我没记错吧?”
裴元不想再深究,拿过餐盒,狠狠掰开筷子,戳向餐盒里的肉饼。“你欠我何止这一次。你师妹的、你表妹的、你学生的、你女朋友的,你要通通还给我!”
“什么女朋友?”陈到欣吃完餐盒里最后一口饭菜,打开纸巾擦嘴,声音含糊不清,“裴主任你的账本是不是记错了东西?”
“就该在吃鸡汤馄饨那晚,给你下毒,毒死你。”
“什么跟什么啊?”
***
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笑里,喝完咖啡。目送陈到欣离开,裴元却继续靠在门诊大厅的二楼走廊栏杆,看着拥挤的一楼门厅。
她拒绝不了陈到欣。无论是陈到欣让她顺手带个饭、让她临时改个时间去飞刀麻醉,还是毫不留情的拒绝表白,一次又一次。她都拒绝不了。
有喜欢、有崇拜、有不甘,更有感激。感激陈到欣在她严重自我怀疑时给了她机会和肯定,感激陈到欣会毫不吝啬的夸赞和毫不留情的批评,感激陈到欣的人脉给了她各种除了做麻醉医师以外的职业拓展机会,感激陈到欣并不介意让她喜欢。所以即便没有反馈,即便知道眼前人避重就轻,裴元都接受。
因为,如果不是陈到欣,裴元的能力还会被华泰体制系统化的压制着。
陈到欣来到华泰的那一年,是裴元决定离职的那年。华泰麻醉科是女性占比超过60%的科室,对裴元来说却并不友好。
挂着副主任的名号,全面负责科室的日常管理、行政事务和华泰40多个麻醉医生的协调、此外,还要备岗夜间急症手术,但一遇到晋升、评优,就卡裴元缺少手术量和核心期刊发表。
哪来的时间做科研啊?哪来的时间去做手术啊!被行政工作烦到炸的裴元已经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谁要做这破主任,谁来做吧!”
递交辞职信那天,买下患者大G帮患者解决医疗费而不断被举报的陈到欣,刚巧也在院办办公室。
裴元还在想眼前人莫名熟悉的时候,陈到欣先开口。“就她了,院长你不用再为难了。”
“裴元她要离……”
“我看过你的论文和手术记录。现在有一台需要术中唤醒的手术,需要你。走吧,我们先一起定手术方案。”陈到欣走到裴元跟前,“我们见过,JHU,你去进修过。”
还没搞清状况的裴元被院长夸上天,被推出办公室,被陈到欣拉着到了神外办公室,莫名奇妙地又几乎是职业本能地完成了手术方案。直到天黑,裴元才想起眼前人就是自己在美国求学那年,一眼心动的人。
“你的头发怎么……”
“忘记染了,这不重要。后天下午三点,没问题哦?”
“你真的买下了患者的车?60万?”
“嗯,交完税,上牌,上保险等等,一共是80万。”
“啊?!为什么?”
“刚好搬家需要一辆车。走吧,一起吃个晚饭,就当,欢迎加入陈到欣的团队。”
“麻醉师可不能被绑定哦。”
那天是裴元第一次看到那辆车。如宝石般璀璨的蓝色。后来,公益援建、团队露营、搬运器材等等,几度掉漆、撞凹,最终变成了灰色。
***
“要我送你吗?”张楠收拾好办公桌,扭头看杜熠宁,“你说你,都请假了,还要来干一天活,何苦?”
“干不完,根本干不完啊!”杜熠宁关掉电脑,后仰,抬起一只手伸了个懒腰,“你先回去吧。”
“有人接?”
“嗯~~~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走吧,虽然我今天没开车,但我可以打车送你。”
起身准备去扶人,张楠听到了杜熠宁的手机“嗡——”了一声。
“你先走咯?”
“要不你送我一程?”
杜熠宁面露难色,张楠盯着她的眼睛,彼此沉默了几秒,张楠笑着说让杜熠宁先走。
可看着人朝校门口走去,看到那辆灰色的吉普车,张楠又毫不犹豫的抬脚,追了上去。
“晚高峰,打车有些难。”张楠挽住杜熠宁的胳膊,看向那辆车,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人,“所以,还是要麻烦你送我一下。”
杜熠宁几乎是被轻拽着走,疯狂想借口。可短短几步路,顷刻间就到了车前。
陈到欣挑了挑眉,很快把目光从杜熠宁身上移向她身旁的人,带着惊讶又好奇的,初见陌生人一般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为何走向我?
“你好,”张楠伸出手,“宁宁的同事,教英语。张楠。”
“额……”陈到欣并不确定,起码她不该先开口。
“啊,这是……我的……”杜熠宁眼神躲闪,不知道该给陈到欣找一个什么身份。
陈到欣露出微笑,伸出手握住张楠的手。“你好,我是宁宁的表姐。陈到欣。”
“表姐?”
“啊?表姐,对啊。不是,那个……表姐,我们送一下楠楠吧”
“好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