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万岁狐山。
狐王最近忧心不止。
狐后早逝,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等到自己百年后,家里的万贯家财肯定要由女儿继承,但偏偏自己的这个女儿贪玩、任性,一点觉悟都没有。
没了他镇守这万岁狐山,以后若有人来抢夺地盘,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狐王焦虑的头发全白了,饭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的,终于在一个月后,他决意要给自己尚且年幼的女儿找一个师父。
有了一身本领,就是个女娃娃,也没人敢来欺负她。
三日后。
听闻万岁狐山招能人异士,来这儿的各方奇能异士差点把门槛踏烂,但经过一番考验发现,他们有的是纯来碰运气的其实一学无术,有的也就是个半吊子不如狐王半根,有的倒真的有些本事奈何都是些不入流的,怕是要将人引上歧路。
狐王眼光高,玉面公主更是挑剔。
玉面公主名唤莞晞,出生在狐山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幼时身体不好,狐王狐后为此操碎了心,任凭何处有仙药神草都一定要给她弄过来,后来也是因缘巧合,得了一种火焰草的草药,刚好能治她这天生的寒症,这才健健康康的长大。
但公主长大了,性格非但没有沉稳,反而愈加顽劣,说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都一点不为过,但狐后病逝,狐王对这个仅剩的女儿是捧在掌心里,只有宠的,哪有打骂的,这一溺爱,玉面就更无法无天了,方圆百里谁也不敢惹这个祖宗。
她十八岁的时候去和尚庙里把人家的斋饭全换成了荤腥,三十三岁时大闹尼姑庵,搞的这儿再没人出家当尼姑了,一百岁时不小心点燃山头,差点把狐山烧了个精光。
玉面公主平日只爱钻研鬼点子,修道之事上无论狐王怎么劝说,都提不起劲,也就会个皮毛。
那日她也实在是把狐王惹毛了,竟气的狐王撂下了“我万岁狐王没有你这样的女儿”这样的的狠话,公主第一次被父王如此训斥,一是觉得丢面,二是真的伤到了,日日抹泪,觉得甚是委屈,跑到狐后的墓前哭诉父王变心,父女俩头一次生这么大的隔阂。
其实玉面还是很爱自己的父王的。
每当狐王说待他过身后她该怎么办,小公主就会紧紧抱着狐王,可怜巴巴地说他一定不可以丢下她。
父王会长命万万年的。
狐王也觉得这一次话说的重了,买了好些好吃的好玩的亲自给女儿赔罪,莞晞这才原谅他。
但狐王让她拜师的想法是不会变了,他好说歹说,玉面公主也觉得有个师父说不定也挺有意思,时不时被她欺负一下,就同意了。
但最后的人选,一定要她亲自点头。
狐王岂有不应的道理。
万岁狐山的拜师热持续了一个多月,俩父女硬是一个也看不上,直到月圆之日那一天,来了位仙人。
狐王大喜,虽然他也是受人尊敬,人称一声万岁狐王的,但是这个世道,妖就是妖,仙就是仙,圣魔有别,若能跟着这位天上的圣人得道成仙是再好不过了。
谁愿意让别人戳脊梁骨呢。
狐王恭恭敬敬地将人请了进来。
莞晞想的自然没有狐王那么多,是仙是妖她根本不在乎,但是见到那神仙的一刹那,莞晞就认定了他是她的师父。
狐狸好色这一点,没有任何一个种群能超越,这是她们的天性。
狐狸仙一身紫袍,仙风道骨,气宇轩昂,手里还有一把拂尘,笑起来像勾人的月弦,清越点点。
他长的可比她父王好看多了。
狐王也觉得此人面相极佳。
于是,玉面公主的拜师学艺生涯正式开始。
狐狸仙有个名字,叫忘神辛,莞晞心情好的时候还有点徒儿的自觉喊师父,心情不好那就连名带姓直接喊他,“忘神辛”!
狐狸仙是个严师。
他见玉面第一眼的时候,就私下同狐王讲过,此女不打必不成器,若狐王真的想让她学些本事,还望狠一狠心不要溺爱。
狐王抹了抹眼睛答应了。
但心里还惦记着她小时候体弱那事,叫狐狸仙万要注意。
狐狸仙自有分寸。
他对小狐狸的时间有着严格把控,每日卯时必起身,每日子时之前必入睡,习武练功更是不可有一日耽误。
玉面公主的地位一下就从公主下降到连丫鬟都不如了。
她后悔找了这么个师父。
日日跑到万岁狐王的寝殿,希望父王能将他赶走,长的再好看也没用,她受不了这个苦,可惜狐王借口闭关养身体,是见她一面都不见。
玉面又故技重施,跑到狐后的墓前,但这次眼泪还没下来,狐狸仙就捂住了她的眼睛。
“狐后在天若有灵,见到自己唯一的女儿是个废物,给整个狐狸族丢脸,怕是也不得安生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人情味。
莞晞当场就怒了,“你敢如此羞辱本公主和我母后,我饶不了你!”
说完,公主就掏出了剑,看样子恨不得与他决一死战。
狐狸仙只是微微挑眉,笑道:“好啊,那便与我一战,为师也想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莞晞自然成为了他的手下败将。
她的剑都被折断了。
她又不争气地哭了会,狐狸仙就坐在她的身旁,用手绢轻轻给她擦眼泪,他叹道:“莫哭了,为师赔你一把更好的剑。”
莞晞无理取闹:“我又不是只哭这把剑!”
狐狸仙:“若是将来我和狐王都不在你的身边,有人如此羞辱你的亲人,但你却不是他的对手,届时又该如何呢?”
莞晞呼吸顿住,欲言又止,最后低下了头。
不管如何,狐狸仙此举是真的刺激到了她,这一天晚上,她下定决心跟着这个性情古怪的师父,吃苦修炼。
狐狸仙虽然人严格,嘴上也不饶人,但终归到底是一个负责的好神仙。
他把他最珍爱的拂尘都赠给了她。
他不仅教她功夫,还像他父王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莞晞的公主脾气硬是让他磨掉了许多。
她再也没有喊过他的大名,人前人后均叫师父。
一晃百年。
直到狐狸仙要走。
莞晞死活不让。
她只知道,她早已习惯他在身边,骤然接受他的离开,她做不到。
为此,她又是闹绝食又是闹自杀的,搅的整个万岁狐山都不得安宁。
这日,狐狸仙守在她的床上,莞晞紧紧抓着他的手,她太害怕一觉醒来看不见他了,小脸紧张兮兮地盯着他,手也非要十指相扣。
“……师父,你不要走好不好?”
公主眼睛湿润,沁满了泪珠。
她喊过他无数次师父,但只有这一次最真心。
狐狸仙目光复杂,他终究没有抽回手,尽管他知道,十指相扣这个动作不适合师徒。
“莞晞,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为师的吗?”
“我逼过你冬日下水,夏日狩猎,罚站一站就是十个时辰,你说过巴不得我早日滚蛋。”
闻言,莞晞咬紧了唇。
她并不想认。
“你最讨厌读书,我让你将《药经》抄了三百遍,那个时候你背错一个字,我都要用戒尺罚你,你说要把我的手砍掉。”
“现在,你可以重新做回你的公主了。”
狐狸仙垂下眼睫,温柔地望着她,尽管他也有些难受。
莞晞,做一个自由自在,天真烂漫的公主不好吗?
“以前都是徒儿胡说的,师父,你做长辈的,就不要当真了……”莞晞闷声道。
她抬眼,忍不住去看他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近半米长的伤疤。
是十年前,师父在凶兽手上救下了她的命留下的。
虽然已经结痂了,早不痛了。
但莞晞每一次想到,心都如刀绞,她常常情绪失控,不论师父在做什么,只要想到这个,都要去扒下他的衣襟,抚摸那道伤口,然后在趴在上面流泪,忏悔。
如果没有师父,她早就死了。
而师父,从来都能忍受她的任何野性、胡闹。
她不要他走。
莞晞曾觉得,自己只是太依赖师父了,他们师徒情深只是贴合人伦,直到有一次她的贴身丫鬟芸儿开玩笑说,狐狸仙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定哪天就给她带回一个师娘,这万岁狐山往后不知道得热闹成什么样。
莞晞顿时摔碎了手中的茶盏,心口又痒又痛,这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是接受不了狐狸仙娶别人的。
他成了亲,就不再是她一人的师父了。
他的所有训诫与宠溺都会第一时间分给别人。
莞晞恼羞不已。
对,她就是自私,无论如何,狐狸仙都不能成亲,她更不需要什么师娘。
连他娶妻,她都受不了。
遑论离开,她知道,他是神仙,天庭才是他的归宿,可她就是不愿意放手。
她想和父王、师父在一起一辈子。
见女儿如此执着,狐王也哀求他过些时日,等到莞晞想通了就好了。
狐狸仙先是沉默,最后嗯了一声,繁华的万岁府衙里,他的眸光不复往日的狡黠,在奇异的流光下显得十分落寞。
无人知晓他在这一刻想到的是什么。
师父不走了,小狐狸立马就活过来了。
又日日都缠着师父的身边,困了就倚在师父的膝盖上,渴了就让师父端茶倒水,师徒俩人对酒当歌,对花赏月,日子过的好生悠哉。
可莞晞不会想到,这是她最后幸福的日子。
非常短暂。
她的父王有个法宝,叫振仙杖,威力非凡,也是依靠着他,才当上这万岁狐王,守护狐山至今。
可是那一天,师父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用她的性命威胁,逼迫父王交出法宝。
原来,从一开始,狐狸仙来到他们这万岁狐山,就是要他们的命的。
这是天庭的圣旨。
玉帝早就下旨,取回宝物,灭了万岁狐狸全族。
狐狸仙就是那个领旨的人。
一切的一切,都是欺骗。
剑锋冰凉,冷冷地贴在她的脖颈上,莞晞偏头,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入尘土,“师父……”
她叫的极其悲凉,萧瑟的风拂过肌肤,冻的狐狸骨都仿佛瑟缩,不,眼前的人怎么可能是她的师父,不!
小狐狸不愿意承认,但她能见到的只有他无情的眼眸。
狐狸仙神情厌恶,他自诩一心修道,心无旁骛,这些年的温情不过是伪装,从始至终,他只是领了玉帝的令,可为什么心还是会剧烈的颤抖呢?
狐狸仙高高昂起脖子,表示不屑。
他没有比这一刻更痛恨这样的自己了。
只要他想,他还可以有很多徒儿,他可以是很多人的师父,他能拿得出手的徒弟不应该是一只狐狸精。
“你不是我的师父,你是谁!”
莞晞太恨了,她无法接受,字字潸然泪下又苦涩难言,要一个解释。
天兵天将从天上下凡,他们全都身披银色战甲,将整个万岁狐山围的水泄不通,一会儿的功夫,这里火光冲天,血流满地,狐狸的哀嚎声凄惨、哀凉,这也是一个月夜。
士兵门板着脸一刀砍断一个脑袋,连审问都不用审问,只要在这儿万岁狐山的,杀死就好。
他们像提线的木偶,没有任何感情而言,这都是玉帝亲自带出的兵,也是他最满意的兵。
莞晞发了疯,用手重重握住刀尖,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你让他们住手,狐狸仙!”
她是愤怒的,也是哀伤的,血迹溅了很多到她的衣裙上。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狐狸仙淡淡地扫她一眼,转头,注视着狐王,眼底漆黑一片:“狐王,还没有想好吗?”
万岁狐王虽然也杀了不少天兵天将,但他一人终是难挡,何况女儿还被挟持了。
他丢盔弃甲,在这一刻狼狈地用剑支撑自己,半跪在地上。
狐王苍老的声音绝望,“为什么?”他问。
玉帝为何如此残忍?
为什么要下这么一道圣旨?
“父王!”
莞晞不忍看到自己白发苍苍的父王如此模样,想要挣脱去扶起他,却忘了自己始终不是狐狸仙的对手。
她手上流的血太多了,狐狸仙眼睫颤了颤,收起了剑,抽出一根绳子将她捆住。
她是一步也走不得。
玉面公主生平第一次要给人跪下,神情可怜,她苦苦哀求她的师父:“忘神辛,我求求你,不要这么残忍,不要伤害我的族人,我求求你,你和他们也一起相处了近百年,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莞晞泣不成声,字字破音,她已经哑了。
感情吗,他真的没有。
狐狸仙闭了下眼睛,忽然高高在上地睨视狐王,“为什么,本仙以为狐王心中是有数的,两百年前,你做了些什么?”他冷笑反问。
狐王顿时浑身发抖,心痛犹万箭穿心,他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是我的错,惩罚我一人即可,求上仙,放了无辜的其他人。”
狐王垂着头颅,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以力气。
莞晞不解,她挣扎无果,虚弱地就要晕过去,却还要追问:“父王,两百年前什么事?”
狐王沉默,他没有办法对自己的女儿说。
还是狐狸仙给出了答案:“两百年前,你的父王窃取了斯哈哩国的火焰草,却因一个失误,导致那里生出一座火焰山,方圆八百里,几乎断了所有水源,四周寸草不生,生灵涂炭,可谓罪孽滔天。”①
“不知又有多少无辜亡魂断送在了那里?”
“今日的万岁狐山只是为那儿的百姓抵命而已。”
莞晞眼睛顿时睁大,她完全不敢相信,肺也灼烧起来,是生不如死的感觉,她唇瓣颤抖:“……父王,他说的说真的吗?”
小狐狸的声音太破碎了。
狐王的缄默就是答案。
莞晞咬牙,终于死心,又问:“……父王,你为何要取那火焰草?”
狐王肩膀彻底塌了下来,但还是不吭声。
狐狸仙叹气,他头一次有些同情地望着小狐狸。
“是因为你啊,莞晞。”
狐狸仙摇了摇头,目光也有些复杂。
“你的父王母后担心你活不到成年,火焰草能够医治你的顽疾,所以无论失去了火焰草会对生灵造成什么影响,他们都要保你的命。”
“哪怕用其他千万人的命来偿。”
莞晞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碎,她呜咽地喘息,发出悲鸣的嘶声。
“你杀了我吧。”
她对狐狸仙说。
“求求你,我求求你,现在就杀了我!”
她好痛苦,她已经一分一秒都不能继续存活在这个世上。
原来,她才是这场屠杀的罪魁祸首。
是她连累了父王,也连累了整个万岁狐山。
该死的是她啊。
听到女儿不想活,狐王登时抬起了头,“不,莞晞,你是父王和母后唯一的血脉,答应父王,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狐王着急,莞晞现在就是他的唯一软肋,他剖开自己的心,拿出自己的本命法器振仙杖,大喊:“狐狸仙,我要你答应本我,保我的女儿一生平安,你现在就用你的父母,你的天帝发誓!”
狐王的目光邃厉,里面弥漫着血色,他死死握着振仙杖,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他要用他换女儿的命。
狐狸族是最狡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