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问“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呢?”于是那点怨愤更上一层楼,她想拿那把短刀在母亲后山的竹林里肆意乱砍,顺道从雪里挖了新鲜的春笋回去与妹妹做佳肴。
狠狠砍断一根翠竹,十米高碗口粗的竹子梆铛一声落在地上,将竹叶上薄薄积雪撒了一地,深深陷入那雪坑里,也让徐荣月足尖一崴,陷进二尺厚的雪里。
她万分不解,“您是她母亲啊。”
却在这句疑虑刚出口之时,恍然大悟,“不是母亲。”
于徐怀瑾来说,该是娘亲。
是带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不是合该更爱她吗?
无人之处,那积攒了许多年的极尽恶劣刻薄之语,终于在徐荣月口中毛头小子一般,对着空旷竹林吼了出来。
“从她生出来起,你有好好管过她一天吗?”
“第一次见面就一岁多了,冻得嘴唇青紫,你让她滚出去,长到四岁还没有姓名,自己念着小名捏了一个,换来是狠狠一鞭子,和数不尽日夜的眼泪。长到十几岁有喜欢的人了,想保护她,就是暂且退婚而已,换来刚刚才退了烧,睡过去,还不知何时醒来。”
“你生了她,给了她一条命,可怜生她都是早早的就从肚子里活活刨出来,她那么小,你见过吗?还记不记得比老鼠稍微大点的孩子浑身是血,冻得发冰发僵,瞧不出是死是活。你始终没有回头看。”
那话对母亲说不得,只是在徐荣月心里积压的太久,像是被冰棱死死扎住,硬生生摁在上面,看是发烫发胀的心脏先融化这些冰棱,还是冰棱先将心脏扎出个破风的大洞。
很显然冰棱赢了,冷风吹过那洞,呼啦啦的疼。于是再坚强的病人也忍不住呻吟。
地面上的积雪好厚了,心境稍稍平复,徐荣月终于踏上飞剑,踩着辰时的曦光,踏上那山。
可当真上了那山,叩响那柴门,嘴里便也只剩下,“母亲,我想带怀瑾回去。”
哪怕彼此厌恨到互相刺的鲜血淋漓,徐荣月是中间隔着的那块肉。
熟门熟路的推门进去去见好生奇怪,那棵白玉兰树开了花,白生生的,母亲就站在那树下,手里拿着带血的剑柄,一言不发。
她沉默、寂寥,但也同样强大。
在冬天,数九寒冬之时,开了这满院子的玉兰花。
回过头来,脸颊上是有泪的,眼眶里也是,眼中尽是红血丝,一见到徐荣月,那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了,像是委屈极了的孩子。
“阿瑾。”
徐荣月知道她认错了,却还是从树上踮脚上飞,摘下一朵玉兰花。“母亲。”
将花捧过去,却一眼敏锐瞧见她胳膊,腿上极为爱惜的娘亲生前活制的衣裳,洗的发白的料子上,那样突兀又显眼的血迹。
怀瑾她……还手了?
那朵玉兰没人接,随着徐荣月放空的手,被冬日凛冽的风吹到地上,然后吹到那树底下,便化作春泥了。
徐嘉敏终于伸出带着剑茧的手,胡乱擦净了脸上的泪。拿出手帕擦去剑上干涸凉透的血。
语气也冻得像料峭的寒风,“若是今日你接回去,日后我便不管了。”
徐荣月想了吗?想了的那时候在脑子里转了两三圈,甚至听到那句想清楚了再说,还是眼一闭,心一横,“行。”
她没做过忤逆娘母的事,心里竟然还有些兴奋的战栗。
反悔的是徐嘉敏,不咸不淡的下了死命令,“不跟着我,也得及笄那年成亲。”
“你顺着她,我不会。”
“等过些日子伤好了,就把她送上来吧。”
徐荣月跪地敬呈。试图争上一争,或者争辩一二,却再度被人点了穴位。
几乎武断的指着徐荣月的死穴下了死命令,“听我的,让怀瑾陪着你娘亲。”
“日后你也不必管。”
“我和你娘能带好你,自然也能带好她徐怀瑾。”
于是徐荣月被迫彻底放手,却在每某个午后,被一身红衣的小姑娘拥进怀中,“姐姐,我回来了。”
比她升的还高的女孩儿不加掩饰的亲近,伸手便摘了她头上的发冠,拆下来转来转去。
徐荣月的心却一点点沉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