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
江南雁山。
秦家祠堂。
堂前十七主灵,两侧左右依次列开族里其他已逝长辈,靠左一侧的某一盏牌位上赫然写着“秦舒昀”三字。
秦展阅鞠躬默唁,焚香燃灯,磕头长跪……和远山寺里那个白发的秦展阅动作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他一头黑发,一身黑色风衣。
“父亲,儿子回来了。”
静谧如斯,唯有焰火偶有噼啪以作回答。
“好久没来看您,您还好吗。”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一句问好后是良久沉默,最终那千言万语也稀释如水,难发出口。
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次恰好回江南办事,时间紧张,不能多陪您聊天。您好好休息。”
终于,他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而后起身,微拍衣角,从容转身,离开祠堂,来到秦家当今家主——秦锡的院落。
“扣、扣。”
轻敲木门,隔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一声苍音,
“进来。”
秦展阅推门,跨入,转身,关门,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那是一个苍老了头发的老人,面容沟壑纵横,却依旧威压感极强。他身穿白色短衫、青色长裤,双手后背,微微佝偻着身躯,却如山岳般屹立不倒,天生的气势让人不敢逼视。
他正站在案前,细细端详着镇尺下压着的一幅山水画。画作将近落地,秦展阅扫了一眼,四尺整张的规格,宣纸颜色泛黄,已有些年头,估计是从库房挤压的存货中取来的。
“家主。”
秦展阅拱手,行的是清末旧礼。
秦锡“嗯”了一声,没有抬眼,也没有再理会秦展阅,只是静静端详着眼前的画作。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秦锡始终没说过一个字,秦展阅如是静默立于原地,面上虽然从容,心中也不免逐渐着急。但此刻是在秦家家主面前,长幼尊卑他分得清。
是秦锡吩咐他过来,自然有事交代,若秦锡不说话,他如何去催?只能等着。
……
又过去半炷香时间,秦锡终于抬眼看了眼自己长身玉立了快一个小时的孙子。
秦展阅敛眸,低首,静待秦锡吩咐。
“过来研墨。”
苍音落下,秦展阅颔首,脚步微移,从容来到秦锡身边,拿起一注矩形徽墨墨条,在那黑褐色砚台上慢慢磨着。
秦锡看了一眼,道:“性子稳了不少。”
又像怕秦展阅生出骄傲,鞭策之言随之而来,“耐心还需加强。刚才不过等了几十分钟,气息已经不稳——”
话明显没说完,一思忖,才问道,“着急回去?”
秦展阅研着墨,温声答道,“孙儿不敢。家主研墨是打算新作?”
即便温声,却转移了话题,秦锡听得出秦展阅与他疏离意思,也不多说,只指着山水画一处道,“这里你去过吗?”
手指那处,是古时凉州,今西北境内。
秦展阅如实答道:“去过。”
活了这么久,很多地方都去过不止一次,毕竟要务在身,不是他选择去哪里,而是哪里需要他,他便会去哪里。秦锡这是在明知故问,抛砖引玉。
“那就再去一次。”
秦展阅研磨的动作一顿,放下墨条,后退一步弯腰作礼,直言道:“家主,可否另派人去?西北路途遥远,事宜所需时间不短,孙儿这边,并不很能耽搁。”
秦锡却态度坚决,言辞不容拒绝:“就你去。”
“……”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秦展阅心里反复掂量事情轻重,才应下:“好。但烦您告诉我,是去凉州……还是岑家?”
岑家自然是秦展阅的母族,秦家和岑家祖上有些恩怨,算是世仇,但因缘际会,秦展阅诞出,两族有了血亲,关系也发生了些微妙变化。但是秦展阅的母亲,岑菀,曾经弃下秦展阅在江南,于此,秦展阅心里感情是复杂的,因此,他也很少联系岑家母族之人。
而岑家,就在西北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