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对宁琰道:“近日朝中并未拨款,殿下对手下真是大方,竟置办了如此精锐的兵器。”
谁料宁琰笑嘻嘻地一摆手,“非也非也,本王分文没花——前阵子我和璟珵摇骰子,这是他输了的赌注!这回我可真是大赚一笔。”
陈翦随他一起笑,笑得自己背后发凉。
换作以往,他或许还能作别的猜想,但不久前钱庄的事一波未平,如今陈烨似乎又和南下的端王搅和在一起,容不得他不紧张。
陈烨这两年屡屡提起要升迁永平,都被他按了回去。如果只是另谋门路倒罢了,万一陈烨野心再大些,将当年雁门一役背后的动作供出来,拉自己下水……
陈翦脸上的笑勉强得快糊不住了。
但这些,却是此刻昏迷的陈烨无从得知的。
宁轩樾的视线滑过陈烨,如同掠过堆在墙角的破麻袋。他提溜来屋角另一坨活物,淡声唤道:“贺大人。”
贺方若抖了一下。
宁轩樾不为所动,“镇压欲刺杀本王的乱贼,全仰仗贺大人明察秋毫,大人功不可没。”
贺方若呆住了,头盔里的眼睛眨巴眨巴,不明所以地瞪着他。
宁轩樾:“还望贺大人在折子里不必谦虚,多多为自己美言几句,崔尚书回朝时,也定会向皇上禀明大人的赤胆忠心。”
贺方若不愧为一条机灵的狗腿,眼神都变了,连沉重的头盔都不能阻挡他连连点头,“谢、谢殿下!”
宁轩樾话没说完,意味深长地加重语气,“贺大人,谢将军远在兰恩寺祈福,还未曾重回江南,自然对昨夜之事一无所知——您明白吗?”
贺方若不明白也得明白,下意识往谢执那儿瞟了一眼,愈发把头盔点得哐啷乱响,“明白!明白明白!”
“那就劳烦贺大人去写折子了。”
宁轩樾一摆手,余光中突然丢了谢执的身影,心脏倏地一抽。
他平稳的气息顿时乱了,急促地四处张望,从人群中心一路找到侧门后,却怎么也找不到谢执。
仿佛噩梦成真,宁轩樾心神剧震,根植心底的恐惧如泥沼般将他吸入。
“庭榆……庭榆?”
“庭榆!”
他挤出胸腔中全部空气呼喊,实则一丝声音也没能发出。
窒息感急速攀升时,手腕忽然一凉。
宁轩樾猛地一抖,空气倒灌入干涸的胸腔,令他剧烈呛咳起来。
谢执握着他的手顿时收紧,“怎么了?——别再说没事了!”
宁轩樾强压住喉头的哽塞,恍若未闻道:“没事……你放心,贺方若心里有数,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你这阵子都在兰恩寺闭门祈福,惠明和齐姑娘都会向太后和皇上暗示。”
他语速飞快,“至于禁军那边,你回朝仓促,这些人大多没有见过你,就算有人知道,也有宁琰镇着,他看着不着调,但在北禁军威望很高,你放心——”
“我放什么心!”
谢执忍无可忍地打断,捞起他皮开肉绽的手,用刚才出门找来的湿帕擦净,伤药急切地往上怼。
他心里全是宁轩樾冲上前揽住自己、二人重重坠地时的景象,心一乱,敷药的动作也透出几分粗暴。
宁轩樾却像什么也感觉不到,那一连串气也不喘似的话陡然断在嘴边。
片刻沉默。宁轩樾再次哑着嗓子开口。
“你冲进去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一嗓子沙砾似地磨过谢执心底。他试着想象自己目睹宁轩樾冲进火场,心顿时狠狠一拧。
舌根酸苦,他语塞道:“我看到崔寻舟进去,没来得及多想,崔大人他文弱,而且也是他进来找我,所以就……”
他边说边被不自觉地被宁轩樾逼得后退,终于退无可退,轻轻撞在了墙上。
隔着一堵墙,隔壁的动静模糊作一片混沌,逼仄的空间里,崔毓的名字反反复复出现,不停地往宁轩樾耳膜上撞。
宁轩樾克制到极限的神经陡然断掉。他咬着牙一掌按上墙,挤出几个字,“别说了!”
谢执愣了一下,径直对上宁轩樾专注到近乎执拗的注视。
宁轩樾目光一颤,按在墙上的手下滑几寸,身子颤抖着前倾,似是想搂住眼前人。
檀香透过二人身上沾染的烟火气传来,谢执的呼吸情不自禁加深。
然而宁轩樾却顿住了,似乎想起什么,闭了闭眼,手上一用力,重新撑起身子,同时将另一只手从谢执掌心抽出。
指尖还没离开谢执手心,忽然被用力勾了回去。
宁轩樾猝不及防地撞进谢执怀里。谢执抬手滑上他后腰,补全了这个未竟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