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道,今日在苏恒面前赚足面子便好。至于帮忙什么的,我可不想劳烦诡计多端的苏恒。
同苏恒打交道总要处处提防,是一件让人心累之事。
我是个懒人,平日最不喜劳心劳力。
回家途中,我听见窗边马蹄声消失半晌,还以为苏恒招呼不打一声地离开。
谁知苏恒很快回来,我自车窗探出头去,见家门口在不远处,心想同家人解释为何苏恒送我回来,委实有些麻烦。
于是我委婉开口,请苏恒离开。
苏恒却说:“在下既然答应送唐小姐回去,总要言出必行。”
我惊讶于苏恒今日的坚持态度。
按照往日里的情形,我与苏恒奉行敷衍到底的原则对待彼此,双方做好表面工夫即可。
我倒是想让苏恒轻松些,让他快些回家歇息。
偏是苏恒今日非要把面子工夫做到底,那就随他去罢,反正受累之人不是我。
谁知,今天我家门外却是无人看守,守门的护卫不知去了哪里。
我搭着莲知的手走下马车,我同她奇怪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出不解。
碍于苏恒一个外人在场,我把困惑咽到肚子里去,向苏恒行礼道谢:“有劳苏公子相送。”
苏恒抱拳回礼,留下一句“有事可差人到京城苏府上寻我”。他翻身上马,调转马笼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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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莲知走进家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和无人看守的大门口一样,往日洒扫的下人此刻不见踪影。
我心中困惑愈发地大了,忍不住小跑到主屋门口,想要逃开家里此刻诡异的寂静。
待来到主屋门口,我不由地惊呆了,只见家中大大小小的仆役都聚拢在主屋附近。
我拨开人群走进屋子,看见母亲坐在主屋的椅子上,她身边孤零零站着一个碧盈姑姑。
我深吸口气,轻手轻脚走进屋子,面对母亲行礼:“母亲,女儿回来了。”
母亲正坐在黄花梨木椅子上发呆,见是我回来,她愣怔许久,才如梦方醒般地应声。
母亲从来是姿态得体的国公府主母模样,而今她只是盯着墙壁一处出神。
我唤了母亲半天,她才有回应,像是丢了魂似的。
母亲的手里攥着张纸,因为用力抓握,纸张已经起皱。
我直觉感到,母亲手里的那张纸上写着不得了的东西,足以让我的生活天翻地覆。
还是碧盈姑姑怯声开口:“小姐,兵部的人刚刚送来战报……”
听到是兵部战报来了,再看母亲如今模样,我心中涌起不祥预感。
我冲上前去,近乎无礼地夺过母亲手中那张纸。
战报不过短短几行字,我却像不识字那般,反复看了几遍,才看懂上面写着什么。
看完兵部战报,我木讷地抬头看向母亲,喃喃叫了声:“母亲……”
母亲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凄厉刺耳。
我受到母亲笑声惊吓,手上一个哆嗦,兵部战报打着旋飘落在地。
莲知立刻反应过来,家中这是出了事,她将门口垂首不语的众多下人纷纷赶出去。
碧盈去将房门关上,母亲还在哈哈大笑,眼泪不断从她的眼中流出,她的模样竟是有些疯癫。
母亲边哭边笑:“太好了,唐明乔终于死了,哈哈哈哈哈……”
我听得不禁打起寒颤,不知是因为母亲的反常表现,还是因为兵部的战报。
我蹲下身子,手上用些力气,方才能够抓住地毯上的那张纸。
起身时候急了些,我的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身子霎时有些站立不稳。
站在我身后的莲知上前扶住我,她只是抱住我,什么也没说,又让我的头贴在她的怀里。
我靠在莲知怀里,脑子里茫然如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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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晴朗多日的京城忽然降下一场大雪。
雪花刚要覆盖住京城石板路,兵部传令官的马蹄就将洁白新雪碾压成黑色雪沫。
伴随着马蹄声和这场大雪而来的,是震惊朝野的西北边关战败消息。
定安公唐昉麾下大军惨败于西北前线,禹国西北边境连失六座城池。
唐昉十余年前攻打下的栖雁山一带,因这场大败尽数落入戎人手中,眼下禹国西北防线岌岌可危。
此次西北战事中,定安公唐昉以身殉国,大半西北军士兵战死沙场。
戎人有坑杀俘虏的习惯,另有千余名西北军将士在被俘后,因被戎人活埋而丧命。
残存小部分不足千余人的西北军退守在永宁城外,他们的粮草和武器所剩无几,亟需朝中兵力增员。
定安公之子、御前侍卫唐冉玩忽职守,致使西北军运粮线路泄露,其罪无可恕,正由兵部士兵押解回京城。
不出第二日,西北边关战败的消息传遍京城各处。
至于陛下召集临时朝会,下令褫夺父亲爵位,查抄国公府家产,责令兵部调查观晨通敌叛国一事,都是接下来发生的、需要我独自面对的事情。
在父亲战死边关消息传来的第二天,为府上操劳多年的母亲毫无征兆地病倒。
我急忙差人请郎中来瞧,郎中说,母亲是中风。
我不通药理,只知平日里八面玲珑的母亲如今躺在床上,她不仅不能说话、不能行动自如,甚至连吃饭喝水也不能自理。
一夕之间,我家中父亲战死、母亲病倒、兄长下狱。
在这座寂静到可怕的偌大府邸里,十五岁的我被迫站出来,成为家中主事者。
自然而然的,我那无忧无虑的闺阁时光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