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清顿了一下,才道:“还行。”
“骗人。”顾青岑道,“你夜里总醒。”
陆宴清没接话,只将手臂收紧了些。
过了半晌儿,才低声道:“你夜里也总醒。”
顾青岑不说话了,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闷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道:“陆宴清,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明明就是一段体验,偏偏放不下。”
陆宴清低头看她,只看得到她的发顶。他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小孩。拍了好一会儿,才道:“放不下,就放不下,又没人催你忘。”
顾青岑鼻子一酸,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由着他的手,在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拍着拍着,她竟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这一次,她没做梦,也没在忽然惊醒。
等她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光,已经换了一个角度,暖融融地铺了满床。陆宴清还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显然也睡着了。
她侧过头看他。他睡着的时候,眉间那道褶松开了,整张脸比醒时,柔和了许多。
顾青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陆宴清没醒,只是手臂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顾青岑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忽然觉得,那道坎儿还在,可她却好像没那么怕了。
陆宴清知道顾青岑这种状态不对劲,便提议一起出去,走一走。顾青岑起初不想去,他们俩手头都压着一堆事儿,哪里能腾出时间出去,可架不住陆晏清坚持,一句“活儿是干不完的,人先歇过来再说。”
顾青岑看着陆晏清眼里的认真,到底是点了头,答应了他。
他们先去了阿勒泰。初春的阿勒泰,雪还没化尽,山尖上白着,山脚下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草芽。雪水从山上,淌下来,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溪流,叮叮咚咚地穿过石头缝,像是大地刚醒过来。
顾青岑和陆晏清骑马穿过山谷,住在一间木头搭的小屋里,夜里生火,火苗噼啪作响,窗外是漫天繁星。顾青岑裹着毯子坐在火边,忽然道:“这里的星星,比那顶贴满星星的天花板,可好看多了。”
陆宴清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把火拨旺了些。
后来两人又去了挪威。初春的特罗姆瑟,极光比冬日更盛。他们在雪地里等了三天,才等到一场极光。那天夜里,天幕忽然亮了,绿色的光带,从北边铺过来,一层一层,一浪一浪,就好像是谁在天上,甩开了一条长长的绿绸子,又像是大禹朝那夜城楼上的灯火,被风卷上了天。
顾青岑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才慢慢低下头。
她忽然就释怀了。
那段日子,那些人,那些事,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好,她都认。阿满死了,可阿满在她心里活过。采蘩堂开了,那些学生,学了手艺,那些夫人来了,那些都是真的,哪怕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是“沉浸式体验”,可她的眼泪是真的,她走过的路是真的,她的爱也是真的。
她在大禹朝走了一遭,将那个世界里的人和事,都带着走。她放不下的,不是那段日子本身,而是那段日子里,她拼了命,护住的那些人。
可那些人,若真是剧本里的角色,他们也该有自己的结局。阿念会接着学手艺,锦夏会把学堂撑下去,王娘子会继续咋咋呼呼地帮忙,赵墨书会越讲越自信,孙宁的手艺也会越来越好,酒楼会越来越红火。
她们会在那个世界里,好好地活。她不必为她们担心,她们也不必为自己担心。
极光渐渐散了,天幕暗下去。陆宴清走过来,将一件厚外套披在她肩上。她回过头看他,忽然道:“我好了。”
陆宴清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没多问,只说了一句:“那就好。”
顾青岑笑了一下,忽然往前一步,学那日在城楼上一样,伸手一挥,指了指天上残存的,最后一抹绿光:“瞧,这是朕给你打下的江山。在这里终于可以说那个字了,当时可是憋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宴清看着眼前这人,一脸得意的模样,嘴角慢慢弯起来。他往前一步,站到她身边,伸手把她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两个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天很冷,可手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