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途忧是在四岁那年隐隐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不太讨喜的。
她两岁那年,李玉淑生下了小儿子韩昊明。
韩昊明甫一出生,她就失去了在母亲怀抱里的机会。
那个温柔疲惫的女人,总是将那个肥胖的小婴儿抱在怀里唱着摇篮曲,或是说着什么满含爱意的话,每当这时,她的父亲韩栋国就坐在一边,一边抱怨她这样整日抱着孩子太过娇惯,但他的眼底却时常露出慈爱的笑。
于是韩途忧隐隐学到了,原来这样口不对心的表现其实也是爱。
……
韩途忧七岁时,韩栋国失去了工作。
并不是被裁掉,而是他自己甘愿辞职的。
那其实是一份很好的工作,公职人员,薪资稳定,休息日也多,虽然李玉淑并不出门上班,全职照顾他们两个,但有韩栋国这份工作在,这个家里还是勉强能运转下去的。
但,韩栋国某日却突然辞了职,在李玉淑小心翼翼地询问中,他怒道:“一群酒囊饭饱的人,整日乌烟瘴气的送礼攀附巴结,我才不屑于跟这些人为伍!”
于是他便辞了职,甚至没了这层身份的束缚后,当月,韩栋国便独自一人去了外国参加什么讲座。
是他回来后他们才知道,那是素食主义的讲座。
那之后,韩栋国就赋闲在家,偶尔在网上发些文章挣些小钱,又或者是帮谁写个推荐信获得些资金。
他依旧是那副一家之主的模样,并且因为没了工作,脾气反而越发古怪起来。
他以出过国为荣,整日满口仁义道德,什么“吃肉食的人会下地狱”、“只有穷人才会拼命想吃肉”、“这个世界需要高洁的素食者”什么的,又或者,偶尔讲一讲外国的环境和人文,一副高傲的模样,而其他人则是乡下土包子听众一般。
但他讲了几个月,旁人早就听腻了,也不太看得起他,一听他讲话就装聋作哑地并不搭理。
韩栋国安稳了一段时间,忽又想出了新招。
某日,他把一家人叫到一起,严肃道:
“从今天开始我们家不能再见肉食,治国先治家,我们以后只吃素食,为保护动物贡献一份力量明白吗?”
没有人敢不答应,李玉淑一向唯他马首是瞻,只年纪尚小的韩昊明口齿不清的叫嚷道:
“肉!要吃……肉!”
他虽然才五岁,却已胖得像个肉团子,五官拥挤,每日都是无肉不欢的,虽然直到五岁连话也说不清楚,但却依旧得韩栋国喜爱。
表面上韩栋国虽斥责了他,但到了晚上,韩途忧却看见父亲藏了一包的肉塞在怀里暖着,父子俩躲在院子里悄悄地吃,吃的满嘴流油。
进食的样子像疯狂的猪。
等两人吃完带着满身的肉味回来时,韩途忧懂事的闭上眼装睡,但那晚她做的梦里全部都是大块的肉。
还是梦里好,至少还能吃肉。
……
韩途忧是十岁时才发现,韩栋国爱韩昊明,李玉淑则谁都不爱的。
常年的素食导致李玉淑早已饿得瘦骨嶙峋,以往还看起来温柔的脸,此时变得有些尖酸刻薄。
韩栋国倒好,偶尔还偷摸带着韩昊明下馆子吃几顿肉,美名其曰补充身体需要的物质。
但李玉淑和韩途忧则是真心实意的许久都没吃过肉,两人常常饿的发慌,全家就靠着韩栋国那点微薄的额外收入,只好节衣缩食的生活。
某一日,李玉淑总算发现了偷偷吃肉的韩栋国和韩昊明了。
她那张浑浊发黄的眼一下子亮了起来,以往因着丈夫的威压并不敢提起吃肉,但眼下直观的看到了两个人偷偷躲着吃肉的样子,她便再也忍不住,直接扑了上去,抓起韩昊明即将塞进嘴里的东西就啃食了起来。
韩昊明哪里受过这种委屈,顿时大声哭喊起来,但李玉淑并不在意,只将他两只胖手里捧着的肉全都塞进自己嘴里,吃了个干净。
韩栋国怒骂了她几声“贱皮子”,但眼看着场面控制不住,当晚他便花钱买了一大盆的肉放在了餐桌上,美名其曰:以后每几个月就改善一下伙食,补充一下身体所需要的物质。
那天的餐桌上,韩途忧也并没有吃到几块,只见那三人疯狂的往嘴里塞着,互不相让。而她只吃了几口便被制止,被骂着“别总吃肉,贪吃鬼!”
韩途忧便再次意识到,她果然是家里的底层。
……
家里的房间少,韩昊明与韩途忧便在同一个屋里睡了许多年,两人分床那天,韩途忧14岁。
倒也不是有多余的空位可以让每个人有一个房间了,只是韩昊明大了些,便吵嚷着要自己睡一个房间,李玉淑劝了几句,便把这个难题抛给了韩栋国。
韩栋国想了一晚,第二天拍板道:“把书房收拾出来一张床,让你姐在那睡,以后这个房间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