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不清天地的界限。视线很暗，凛冽的风偶尔裹起来一两颗还闪光的金属碎屑，又很快再次没入模糊的昏黄色。

疾风呼啸过沙面，带走表面覆盖的沙粒，露出一个极小的圆形黑孔。

像沙虫一样，卫瀚文就靠着这个气孔，悄悄观察外界。

十几分钟前，他刚刚从濒死中睁开眼睛。

视线一片漆黑。周围寂静，身体不可移动，说明自己被埋得很深。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不久前刚刚完成作战任务，却被沙暴掩埋，似乎在极限下刚刚昏迷，和阎王爷再次擦肩而过。

卫瀚文吐出一口气，艰难在狭窄的外骨骼空间里挤出手，点开战术地图。屏幕一片灰色，脆弱的通讯网络早就在沙暴中被迫中断。

卫瀚文皱眉，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肌肉习惯的肾上腺素褪去，刺骨的冷随即蔓延感知。芭娜型外骨骼的能量已经完全消耗殆尽。优点是头脑更加清楚，但失温严重，必须做点什么。

先逃出去。

卫瀚文凝起全部力气，一手抓枪，仅凭另一只手不断向上抠挖。他得防着其他情况，自己身处在“漠土”边缘，4982号星球出了名的不适宜人类居住，但不能保证沙下没有任何其他生物。

他同时往上蹬腿，试图把沙踩在脚下。干燥的沙子像流水一样，划过去又流动下来，难以发力，单从沙子的重量根本感知不到任何变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走直线。

剧烈的运动同时让卫瀚文感觉呼吸困难，肺部像被人一直挤压，他屏息凝神，调整呼吸，凭着感觉不断往上挖。

似乎太阳出来了，沙子开始升温。很快，昏蒙间，手掌上方突然一轻。卫瀚文举起手指用力一戳。指尖一空，外界风刮沙砾的呼啸瞬间灌入沙穴。

卫瀚文下意识咧了下嘴，这才松了一口气。耳边阵阵嗡鸣，察觉到自己根本听不清外界具体声音，他甩了甩头，憋着一口气把洞口扩大，随即立刻挣扎着启动制氧装置。

手指有点抖，大脑也反应不及时，来回按了几次才成功。绿灯亮起，稀薄的氧气灌入肺腔，他立即大口呼吸，结果不小心呛住，咳得惊天动地，整个人瘫在自己挖出的隧道原地。

浑身酸软。手臂剧烈酸痛，身体完全使不上力。肾上腺素的兴奋和麻木褪去，卫瀚文艰难抬手抹了一把湿乎乎的面罩，防止过于湿润让输氧装置积沙堵塞导致的窒息，眼前已经不断冒着扩大的黑点，全身肌肉彻底宣告瘫痪。

…得救了。

清扫队的工作就是这点不好，总是和阎王爷有认识甚至熟识的风险。

好在自己不用再花费心思注意安全。卫瀚文贪婪地多吸几口氧气，这才按照原定计划的肌肉记忆简单确认一遍全身状态，随即放空大脑。

…

不知过了多久，全身感知开始回归，身体不再严重脱力。卫瀚文摇晃脑子，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这里是无人区，他决定歇一会再上去联系军队。战争已经到末尾阶段，他们这种炮灰暂时还用不上担心敌人。

起码这次任务完成了。虽然极其危险，但这票干完，回去自己大概就能脱离探索队这个完全炮灰的边缘部队，以后说不定还可以住进单人宿舍。

卫瀚文打开战术耳机，重新试图联网。

安全停留时间到现在只剩最后五小时，算上回去的时间，依然紧急。他继续储了会氧，正打算一鼓作气钻出去，外界忽然传来新的声音。

在耳机中，那个声音显得很轻。一踏一踏，完全不规律，像前脚打后脚，声音混杂，很容易被风声混过去，声音较硬。那也不是劣质外骨骼常见的轻微吱嘎的金属碰撞声，反而，

像脚步声。

卫瀚文一顿，斜眼快速扫过能量阈值。他刚才储了会能，现在还剩10%，考虑环境耗能，攻击下最多维持十五分钟。

思量几秒，他全身缩回洞内深处，打开全息视野探测地图，稍微调整孔洞直径，对上枪口，无声等待那人的到来。

…

面罩内，过滤掉风声后，探测系统显示脚步声渐近。卫瀚文这才分辨出声音有两道。一道步速杂乱，但能听出来很稳，每一次落脚的力气差不多；另一道步速很快，但落地忽浅忽深。

似乎是在追击。

卫瀚文想了想，确认信号已经连上，立即点击隐匿坐标，打开战术地图。黄色的地形图展开，自己的坐标旁赫然出现两个挨在一起的绿点。

一瞬间，在大脑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他立即最快速度切掉网络，停止活动，保持肢体肃静。

现在是星历四千九百一十一年，帝国境内。帝国军队特色，上下级和平级之间争端频繁，军中霸/凌等勾心斗角的行为比吃饭喝水还平常。

卫瀚文垂下眼，平静地看着两个绿点瞬间熄灭。

没必要加入这场争端，对方早有准备，选地别致，自己插手反而会惹来摆脱不了的麻烦。这种鸟不拉屎的危险地方还有心思搞暗算，更要小心策划者。

他关闭战术地图，视线从显示屏上移开，低头扫了眼自己。

这不是他的身体。

穿越两年来，原身的孤儿身份虽然方便扮演，但也注定自己在军队中只能谨慎行事。早点回去，或许还能降低被队长理查德揽军功的风险。

卫瀚文忽然勾了勾唇。

即使探索队所有人都几乎是酒囊饭袋，偶尔也依然抵挡不住顶头那个老胖子理查德的灵机一动。

他瞄了眼自己左肩。已经几乎完全报废的外骨骼内，微弱光线下，那里隐隐可见一个银色的空心五角星。

其实两肩都有。那是制服肩章上的图案，代表他卡特·帕尔默只是一个低等的，连军官都算不上的一等兵。

卫瀚文咧了下嘴，小心点开屏幕，发现外骨骼的大部分系统已经亮起濒危警告。

帝国认为他们这些"地表清扫队"能用外骨骼就够。4982号星球上战士的停留时间不允许超过两天，环境恶劣，他们一般也不会接到这种能大幅提升军功的优等任务。

又是被算计孤立、军队霸/凌的一天呐。

他无声冷笑，随即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