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小堂接着信纸，绕到她跟前，伸手晃了晃，抚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再说你那师兄也不是什么好物，还不是为了掌门之位把你害成这样？我看他跟潇湘派那厮不过是臭味相投，你该高兴才是。”

“我凭什么要高兴？”霍铃七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齐云门是师父留给我们的，他不明不白地娶了旁人，是真的将我忘了？还是企盼着我死了，为此松了一口气？”

她紧紧攥起手，胸口剧烈地起伏，“总归我不会让他得意。我不在乎他娶谁，要做什么。他从前待我好，待我胜过自己，可如今我身中剧毒成了残废，该还的也还清了！只是，齐云门是师父的，不容他人沾染。”

薛小堂盯着她紧绷的脸，兀得深吸一口气，她本就猜这混世魔王对自己的师兄有过其他的情感，如今看着霍铃七的脸色更是确认，这表面的愤恨不甘下总蕴藏着丝缕的情丝苦海。

“从前你师兄下毒害你，你因为他待你好就这么原谅了他。可待你好的又不止他一人......”她轻声道。

闻言霍铃七面色一变，道：“你什么意思？”

“孟公子也待你好啊，他为了你在老头那儿可是以血入药。”薛小堂将手中的信纸叠得方方正正重新塞进霍铃七手心。

霍铃七垂下眼，她心中明白薛小堂口中的便是在清桥时令狐授渔为自己医治的时候。竟然是孟璃观以血为自己做药引的吗？他为什么从没有提起过？

“这世上的人对你好总是有利可图的，孟公子为你做这么多，我猜——”薛小堂走到她身边，十分不怕死地撞了一下霍铃七的胳膊，“他是喜欢你。”

霍铃七浑身一僵，追着眼前薛小堂模糊的影子，道：“他喜欢我？我还当他天生喜欢任劳任怨地待人好。”

“他对你无微不至的照顾，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却一路陪着你从清桥到殷城，又奔赴伽兰岛这样的险恶之地，只想解了你的毒。你说他是为了上什么，难不成你是他生的？”薛小堂扬起下巴，说着说着又开始扯玩笑话。

霍铃七从未想过自己和孟璃观之间会是这样，尤其是在得知师兄的婚讯之后，她更加浑沌糊涂，分辨不清。薛小堂说得对，孟璃观身无武功却愿意陪自己奔赴险地，那口中的探亲似乎已经成了淡去的不在谈及的远方。

而薛小堂似乎也是明里暗里逼迫她将心中对师兄和孟璃观的情义分裂剖析。

她的心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想要从中剜出一颗真切的珍珠。

“他说，我们是朋友。”良久，霍铃七吐出。

薛小堂穷追不舍：“那我问你，倘若今天你解了毒，孟璃观离开，来日另娶他人。”

“消息就白纸黑字的写在这封信里。”她点了点霍铃七掌心的信纸，“你会怎么样？”

霍铃七紧接着回答：“自然是祝福他，江湖上谁不是萍水相逢，露水情缘，一别两宽有何不好。”

她的话又快又急，没等薛小堂说话，有补充道：“再说，你这些不过是猜想而已。”

“唉真是奇了怪了，你不是自诩天下人喜欢你都是应当的，怎么这会倒是扭捏起来了。”薛小堂可不好为人师，拖着两条腿就往林子里走，“你既然觉得是猜想，不如去问问他。”

问问他。

霍铃七掌心攥着那信纸，只觉得发烫。一股火从掌间灼烧到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温泉里那些蛇嗅到鲜血的芬芳，皆从水底钻了出来，悉悉邃邃于草间游移，寻摸着霍铃七的方向，逐渐缠满了脚踝。

*

霍铃七回来时已经临近黄昏，大片大片的霞光吞噬着青白的天空，浮云间已经有了一抹淡淡的钩月。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比人影更加逼近的是一阵药浴的苦味儿。

孟璃观于案前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霍铃七的身影，他知道她现在已经能看到一点影儿，于是道：“你怎么来了？今日药浴如何？”

“挺好的。”霍铃七听着他翻经书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地回答。

她转了一圈，寻觅似的，忽然道：“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孟璃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回：“还未想好，等天气好些。”

又是一阵沉默，孟璃观十分不习惯，正抬头时，却闻霍铃七沉声道：“今日我得了藏玉楼的消息，说展无棱要和潇湘派结亲了。”

孟璃观知道她口中的展无棱便是霍铃七的师兄，于是他灭了屋中的焚香诧异道：“你师兄与潇湘，这潇湘可是当日与你太仙论剑的门派？”

“是——”霍铃七双手按在桌案上，摆弄着一只笔，“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恐怕这事情不简单，你打算回去？”孟璃观道。

霍铃七闻声点头：“也该是回齐云门的时候了，我想将一切都搞清楚。”

孟璃观嗯了一声，忽然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只余他轻翻书页的声音。

书页每翻动一下，霍铃七的心就跳得重一分。

终于，霍铃七深吸一口气，道：“我听人说——你喜欢我。”

她本以为这声音小到她只是在叩问自己，没想到还是被后者听见了。

闻言孟璃观愣了一下，转过头时唯见小姑娘的脸憋得通红，白绫下的双眼睫宇闪动，像是两只急急冲破束缚欲飞出来的鸽子。

他扯了扯嘴角：“你听谁说的。”

霍铃七咽了口唾沫，好容易安定下来，强撑着大咧咧去笑：“我就知道是开玩笑的......”

说着她足下如飞，就要往门外走。

手却被一人紧紧扣住，将她向后拉了几步，紧接着圈进角柜与墙壁之间的角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