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不如拿,拿不如偷,偷不如顺。”
霍铃七脸色有些不好看,当即将那木牌在桌上一摁,“这剑本来就是我的,何谈偷?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她眸色暗下,十分不客气的饮手边的热茶。
东青釉荷叶纹杯在手中握得正好,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
*
几香堂不像在清桥的藏玉楼一连设了三个当家的,这里唯有秋雨霖一人坐镇堂主,掌管一切事宜。
雕花门头上悬着的三串木铃叮当叮当响,伙计一路指引,引着人往那重重的繁复楼阁中走去。
这个伙计不会说话,将人带到位置便低头离开,换另一人上前伺候脱衣递茶。
“秋雨霖还能喘气儿呢?”
来人深色氅衣曳地,步履不疾不徐。
新换的伙计显然比方才那位哑仆身份更高些,紧紧随侍,“堂主是昨夜回来的,瞧着还好,也没受什么大伤。”
“那就好,省得我换个什么秋山霖到几香堂来,还差使得不习惯。”
孟璃观停在纱隔前,敛目看着茶水上自己不断晃荡的影子。
片刻后茶水倾覆,伙计翻掌将整个莲样玉杯倒置,恭恭敬敬递上底下藏有的纸卷。
“公子,堂主此次去乌贪訾的确有收获。茶水倾覆,意味风雨将至。”伙计道。
孟璃观蹙眉:“风雨将至?”
伙计不假辞色,依旧恭敬:“我们堂主说了,他丢了一块从关外带回来的羊脂玉的玉佩,希望您能帮忙找回来。”
“行,我知道了。”
孟璃观盯着纱橱盯了许久,而后语气风轻云淡。
秋雨霖这个人是个滑头,脾气更是古怪,不在于他喜怒明显,而是八面圆通,说话滴水不漏,叫人难以捉摸。
伙计跟着他:“行,公子那咱们下去吧,就快开始了。”
“《疏抑寒鸦图》,一品青梅枝,泥佛,喋血咲命剑。”
声音在状似蜂巢的楼宇间撞来撞去,精准地落入台下每个人的耳际。
孟璃观垂眸翻着膝上书页,余光有一片影子在跟前不远处晃荡,飞蛾一般四处留影,捉摸不到。
几香堂做的是消息买卖的生意,这场拍卖明面上是在竞拍东西,实际上底下还是消息暗通。标价起拍,价高者得。
价高者,也是内定好的。
《疏抑寒鸦图》是前朝画师张端方遗作现流转何处的消息。
一品青梅枝实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蛊毒梅引。
而泥佛则暗指朝中拨下的那一笔用来修缮寺庙的银两。
茶杯连同迷蒙的水雾盖住他大半张脸孔,徒留一双定着的,黑漆漆的眸子。
一锤落,丝竹乐声此起彼伏。
陆蒙靠在一旁打哈欠,余光并没有看见几香堂的堂主秋雨霖出现。
唯见三五伙计抬着一个精致且沉重的剑匣上台,两旁帷幕一扯,形成一幕汹涌而鲜艳的背景。
乐音急转,由婉转莺啼到银瓶乍破。
一瞬台上只余一个身量细瘦的伙计。
他撸起衣袖,露出那截精瘦且白皙,线条流畅的小臂。
剑出鞘,刹那银光外泄,锋利又刺眼。
挥剑如惊鸿,挽剑似游龙。如鱼得水,鲲鹏展翅,飘飘兮若登临仙。
剑刃擦过眉目时,不见一丝惊慌,紧随着。抬手,迈步,旋身,折腰,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众人皆吊着一口气,只当是竞拍前的展示表演。难得一见剑舞,心中惊叹,连吃吃喝喝的闲事也忘了。
曲毕,剑却没停。刃光一晃,如幻梦般的朦胧视野散去后,一个物件忽地从头顶上方坠下来。
正是被五花大绑的秋雨霖。
*
暖光贴过来,来人侧容影绰,低眉靠在角落。
霍铃七扯去头上的瓜皮帽,毛茸茸,长短不一的碎发落了一脸。
她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感受到掌心熟悉的触感,腮边一酸,下半张脸僵地说不出话来。
好剑,我们总算还是再见面了。
她抬起头,那束暖光是从缝隙间漏进来的,像是躲在剑匣里,静静盯着月亮。
拿了剑,伙计却不肯放她们走。
霍铃七二人当然不能表现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一幅外来者相,只嗯嗯地跟着伙计走。
她看着走廊两侧琉璃窗上自己的影子,弯折扭曲成斑斓的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