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铃七模模糊糊醒来,浑身酸痛。
她下意识去摸随身的剑鞘,直到触摸到咲命熟悉的温度后才放心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间陌生的屋子,不过布置得却是十分精致。软榻,锦衾,霍铃七低头,甚至连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被换过了。
离床榻不远处正对着一面及人高的掐丝珐琅双面铜镜,霍铃七下意识看向镜中的自己,脖子上伞柄遗留下的红痕还未散去,她触摸上那处痕迹,昨夜的回忆便清晰地涌上来。
霍铃七的肺肠瞬间热起来,气势汹汹地推开门。
迎面走来一个身着淡紫襦裙,腰间环佩叮当的侍女,阻在她跟前。
“姑娘,你醒啦?”侍女瞳目间略带惊讶,手里正稳当当端着个托盘。
霍铃七垂下眼,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侍女:“是厨房晨起做的早点。”
霍铃七利落用指尖顶开食盒,从中捡只表皮金黄的烧饼咬在嘴里,含糊道谢。
言罢她借道离开,侍女却后退一步拦在她身前,道:“姑娘你是要去找我们公子吗?”
“你们公子是谁?他现在在哪儿?”霍铃七狐疑道。
她刚来金陵没几日,像是惹到了地头蛇一般的任务。霍铃七神色流转,便盯上了墙角一脸难笑的侍女。
她的笑容又冷又尖锐,侍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咽了口唾沫温吞道:“我们家大人是都察院佥都御史。”
“什么御史?”霍铃七在口中琢磨这两个字,人更往侍女那儿凑去。
许是咲命的剑光太过冰寒锐利,侍女的脸都白了,慌忙低下头给她指了个方向。
“竟然有人如此犯上找死,”霍铃七冷笑,双手攥拳,捏的指头咔咔作响。她将手按在侍女肩头,温声道,“我是从乡下来的,不懂规矩,放心,方才不是对着你。你也别急着走,等会找两个人,来给你家公子收尸。”
言罢她拂袖而去,走路带风。
几香堂的堂主是秋雨霖,而几香堂背后的人却是这个什么御史,是官家的人?霍铃七心里忽然有些发虚,若是搅进了官府自己或许没有那么容易脱身。
只是,此事事态过分,咲命取回,师兄的喋血还在那御史手中。
她步子慢了下来,似乎一路上都有人在给霍铃七指引方向。
好久她穿过海棠花小径,来到一处隐秘的园子。
侍女引着她继续往前,余光见霍铃七身侧长剑已经露出三寸冷光,心中一讪。
“姑娘,这里是府中后山开辟出的温泉沐浴,我们大人就在这儿。”
侍女说完,便急匆匆离开。
霍铃七望了一眼四周嶙峋泛着水光的石壁,扯了扯嘴角,心道这些达官贵人还真是会享受,连温泉水都能搬进家里来。
她背着刀袋,循着水声往前走。
随着道路变窄,那股潮湿的热气也在慢慢逼近。
周围的气压都升高了一个度,霍铃七抬起眼,迷蒙的水雾散去,只见一个男人的背影,展开双臂靠在温泉的石壁上。
焯过水,在这儿等着下锅啊。
她眯了眯眼。
“早上的吃食如何,霍姑娘?”
一道声音慢悠悠地在水雾间散开。
闻言霍铃七脑中嗡得一声,心跳仿佛失了几拍。这声音,熟悉,又让她不敢去认。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立在原地。
太多的记忆涌进来,像一只沸腾,不断顶盖的火炉。
孟璃观垂下眼,呼吸刻意地停在一线。他将声音恢复了过来,若霍铃七还记得他,不会认不出来。
身后的人顿了片刻,三两步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转过身与其对视。
两双眼睛第一次如此真切而又赤裸地直面着。
霍铃七眉宇皱得厉害,上下将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是你——”声音很沉,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间渗出来。
“是我。”孟璃观盯着她的眼睛,猛地攥住霍铃七的手腕,笑道,“我说过,江湖路远,我们有缘会再见的。”
一年两年,一年有他的声音,一年无他,可是霍铃七却是第一次看清楚孟璃观的长相。
她冷笑一声接着一声,道:“你活够了。”
霍铃七迅速抽剑出鞘,却在将剑架上的那一刻看到了孟璃观肩头昨夜被自己刺中的伤口。
她愣住,既然孟璃观早知道自己来了金陵寻仇,昨夜为何不让自己认出他来,偏偏等到自己第二天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