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骨疗毒,把他的心剖干净了。
“好了,霍女侠请出去吧。”张鹤准备好了东西,请道。
霍铃七踌躇:“我在这儿待着不行吗?”
“你还担心我害他不成?”张鹤抬了抬眉梢,皮笑肉不笑,“你在这里,他死撑得更厉害。到时候疼死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闻言霍铃七面露不快,用剑柄撞了一下他,继而慢慢地挪出去。
“我在外头听着呢。”
她扔下一句。
帐帘落下的一瞬,张鹤手中的薄刀割开了伤口。
里面先是传来布料摩擦和器具碰撞的声音,随即是一声极低、极闷的喘息。孟璃观没有喊,甚至没有发出完整的一声痛哼。可正是这份压抑,反而让帐外的人听得更清楚。
刀刃贴着骨面刮过。
那声音细而冷,像冬夜里有人用铁器刮着冻住的井沿。
霍铃七站在帐外,指尖一点点攥紧。她甚至不敢回头看。风沙扑在脸上,她却觉得身后帐内那一点血腥气比这漫天黄沙更叫人窒息。
张鹤的刀一层层刮去被毒染黑的骨面,乌血落入铜盘,竟发出细微的腐蚀声。旁边的人脸色都变了,唯独孟璃观仍一声不吭。
张鹤看了他一眼:“疼便喊出来吧。”
孟璃观唇色惨白,许久才笑了一下,“郎中,你达到你的目的了?”
后者没有回话。
“我身上中的毒应当是你一直在苦苦追寻的天下第一毒吧?没想到你利用阿珠就轻而易举得到了。”他挤出冷笑,“哪有什么真龙血,凶恶之兽的血都是带毒的。”
“你离开伽兰岛,也是因为知道天下第一毒并不在中原。”
孟璃观目光落在帐帘上,仿佛能隔着那层被风吹起的粗布,看见外头那道徘徊不定的影子。
张鹤小心翼翼将刮下的毒放入器皿,道:“你放心吧,有霍铃七在,你不会死。”
“我不怕死,你又怎么确定霍铃七会为了我去找解药?”孟璃观抬起眼睛,看着一盏油灯在风中明明灭灭地撑着,“当初你离开药王谷,就是为了自己行医天下的执念,你看不惯那些阿谀奉承,看不惯天下人为金钱权利奔逃满是铜臭味的脸。你有你的坚守,你有你的自由。兰仙姑心悦你,想把你留下来,你也只是笑笑离开。所有动心起念,也只是为了自己。”
“看来你我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扬起唇角。
“什么视死如归,什么淡泊名利,不过就是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张鹤把一片被毒染黑的碎骨丢进铜盘,不置可否:“不愧是流着至高无上之血的人,都到这地步了,还能说出这么多话。你且说说,我手中这把刀跟霍女侠手中的有什么区别?”
“我只负责医你,可不负责你是否心甘情愿。”他笑道。
孟璃观蹙眉:“我只想确认你的刀是否跟她手中剑指向一致。”
“省着些力气吧。”张鹤洗净了手来为他上药,“我想,我应该还没有本事伤得了她。”
日落西沉,碧星当空。
“让她进来吗?瞧已经等不及了。”张鹤道。
孟璃观抿唇摇摇头:“别让她进来了。前辈,我知道有人跟随我来了乌贪訾,免得引起更大的麻烦,我得离开了。”
“离开?”
张鹤愣了一下,他知道碍于孟璃观的身份,长公主那边是日日有人盯着他的。
孟璃观偏过头,肯定道:“对,回金陵。”
他躺着,半晌失了神一般,
“乌贪訾没有雪,没有山,太无聊了——”
如果我当你的面说我要离开,你是否会舍不得我?
他怔怔地盯着那处窄长的缝隙。
霍铃七前走了几步,看见随海生仍站在不远处的沙丘旁。
他背对着她,旧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一种近乎枯瘦的轮廓。那背影与她记忆里的师父相差太多。记忆里的随海生不算年轻,却总是挺直的,能一手拎着柴,一手提着她的后领,把她从雪地里拽回屋里。
可如今,他像是被岁月磨去了一层又一层血肉,只剩一副沉默的骨架。
霍铃七心口蓦地一紧。
她想过去。
可帐内又传来张鹤的声音,磨刀刮骨的声音凶狠锋利。
紧接着,是孟璃观压在喉间的一声极轻的闷哼。
霍铃七猛地回头,手已经碰到了帐帘。
可她没有掀开。
她站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她怕孟璃观出事。
也怕她只要离开片刻,随海生就会像十几年前那样,从她眼前消失。
这两种恐惧一左一右拉扯着她,像两把钝刀,反复割着同一处旧伤。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看似活得冷硬,剑也练得锋利,可一旦旧人重逢,一旦有人因她伤重,她仍旧是当年那个站在雪夜里等师父回来的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