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已是隔日午时。
他缓缓坐起身,桌面上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委托书,有的还被折了一角。
“您醒了啊,狄尔先生。”
“荷鲁……斯?”赛特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脱口而出。他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昨夜的记忆也随之回笼——
那一夜,荷鲁斯毫无预警地敲响了房门。他站在雨中,浑身湿透,模样看上去有些狼狈。
赛特记不清那晚荷鲁斯究竟说了什么,待他回过神时,手已先一步抓上荷鲁斯的袖口。
“进来吧。”他貌似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递去毛巾,看着眼前的男人笨拙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我来吧。”赛特道,一把扯过毛巾,替他拭去后颈上的雨水。
“我、我自己来就……”
“别乱动。”
赛特熟练地擦拭着那头蓬松的长发,从发根到发尾,仔仔细细。
荷鲁斯没有再推辞。他坐得端正,或者说过于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低着头,格外老实。
期间,谁都没有再开口,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不知过了多久,赛特手上的动作才终于停了下来。
“那个……多谢了。”荷鲁斯轻声道。
“嗯。”
……
“狄尔先生。”
荷鲁斯的声音将赛特的思绪重新拉回眼下。
“昨晚谢谢您的收留。”
赛特循声望去,只见荷鲁斯在厨房里忙进忙出,不知在捣鼓些什么。不一会儿,赛特便闻见了熟悉的烧焦味。
“今日一早,我去城里买了些食材,想着给您做顿饭,作为留宿的谢礼。”荷鲁斯一脸真挚道,转身从厨房端出一口大锅,有模有样地放到赛特面前。
赛特眯起眼,打量着锅里那坨黑糊糊的东西,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让我猜猜……这是糊萝卜?”赛特试探道。
荷鲁斯:“看来我的厨艺确实进步了,以前还从未有人猜对过。”
赛特闻言,不禁干笑两声。厨艺进没进步他不知道,但是锅里这坨冒着泡的东西,他可太熟悉了。要赛特说,这玩意儿即便出现在杜埃,也丝毫不违和。
“你、你先放着吧。我还不饿……”说罢,赛特心虚地别过脸,他从未想过怜悯二字也能用在食物身上。
荷鲁斯倒是心大,完全没往厨艺那方面想。他看了眼桌上散落的图纸,只当赛特是在为工作发愁。
“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几乎是第一眼,荷鲁斯便认出了那是金乌榜的委托书:
“比如您手里的这份高级委托。”
赛特本想开口拒绝,可转念一想,高级委托……这不正是荷鲁斯最擅长的东西吗?以他的经验,没准还真能从中看出些端倪来。
“要不你瞅瞅?”
赛特顺手将委托书递了过去。荷鲁斯接过图纸,认真地翻阅起来。
“死者罗莎,女,五十二岁,是一名产婆。生前未曾与人结怨,遗体被发现时吊挂于村口的老槐树上,口中塞满罂粟花,心脏被掏空,确切死因不详。”
“吊挂于老槐树上,还是在村口这么显眼的位置……”荷鲁斯摸了摸下巴:“怎么说呢,比起弃尸,凶手倒更像是在刻意‘展示’。”
“那你看看这个呢?”赛特把图纸一一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张问道。
“死者伊森,男,年约三十,是新上任的骑士长。遗体被发现时插在圣殿的尖塔上,口中塞满罂粟花,心脏被掏空,确切死因不详。”
荷鲁斯随即翻阅起剩下的图纸:
“第三名死者,塞西莉亚,女,二十六岁,是一名巫医。遗体被发现于药屋房顶,口中塞满罂粟花,心脏被掏空,确切死因不详。”
“第四名死者,卡尔,男,四十三岁,独居农民。遗体被发现于中央广场的锥形雕塑上,口中塞满罂粟花,心脏被掏空,确切死因不详。”
“经调查证实,几名死者之间从未有过交集,生前也不曾与人结怨。因此,初步排除熟人作案及仇杀的可能性。”
读完委托书上的最后一行字,荷鲁斯轻轻放下图纸,看向赛特:“以上便是死者资讯栏中的全部内容,狄尔先生可有从中看出什么规律?”
规律?
我要能看出来,还用得着问你?赛特不禁暗道。
且不说死者之间毫无交集,就连年龄和职业都差了十万八千里远。论起共通点,赛特能想到的也只有被掏空的心脏和塞了满嘴的罂粟花。
“行了,你就别卖关子了,”赛特摆了摆手:“说吧,除了心脏和花,你还发现什么了?”
“性别,”荷鲁斯道:“虽然不确定这是不是巧合,不过死者的性别恰好是男女交错,也不知凶手是否刻意为之。”
荷鲁斯接着道:“然后是发现遗体的地点。无论是村口的老槐树、圣殿的尖塔、药屋的房顶,还是锥形的雕塑,无一例外,全是高处。我并不认为这能够用巧合来解释。”
赛特托着腮,一副若有所思:“话虽如此,可凶手选择高处的目的是什么?若是为了追求高度,又为何不选择神庙的方尖碑?那里不才是全城最醒目的地方吗?”
他顿了顿,喃喃道:“……也更符合异教徒的思维。”
荷鲁斯:“异教徒?”
赛特点了点头:“这是坊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某种邪恶的宗教仪式。虽然吧,没有任何根据就是了。”
“异教徒么……”荷鲁斯轻轻皱起眉头:“我看不像。”
“喔?此话怎讲?”
只听荷鲁斯不紧不慢道:“别说异教徒,就问谁有这等本事,把遗体运到那么高的地方,还神不知鬼不觉的?”
赛特:“你的意思是……”
荷鲁斯:“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凶手真的存在吗?即便存在,又还能称之为‘人’吗?”
一怔。
赛特思忖片刻,才缓缓张口:“可若不是人,那嘴里的罂粟花又该如何解释?”
荷鲁斯摇了摇头:“当然,以上不过是我的推测。罂粟花或许是某种标记,也或许是凶手留下的落款。至于凶手为什么选择高处,我倒是想到一种可能。”
赛特:“你说,我听。”
“——为了确保能被某个特定的对象看见。”
“特定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