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江浩淼侧过头去听她梦中的呓语。
鼻息打在戴窈兮脸上痒痒的,她往后缩了一下:“……走吗?”
江浩淼笑了:“走啊。”他的声音很沉,也故意放得很低。夜色中,他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可又能走去哪呢?
离开泳池、离开总局、离开北京?他试过了,即便是坐在坦桑尼亚酒店的壁炉前,内心的泥泞也无法被烘干。
又能逃多久呢?
一周、一个月、一年?就算说了一千一万遍他憎恨游泳、发最狠毒的誓说他不会再回队里,在不为人知的深夜,他还是打开游泳比赛的视频,对顶尖选手进行技术分析。锦标赛在即,他始终放心不下。
他想起家里橱柜摆放的那些金牌,一共二十一枚,从十一岁到二十九岁。
每一枚都有一段血泪史。有打了封闭强行上场的、有三天四赛游进医院的、有在异国他乡独自封闭训练的。可当金牌挂上脖子的那一刻,他又觉得自己能原谅全世界,无论过程多么惨绝人寰。
“我可能就是贱吧。”他自嘲地笑了,“就像申荣辉,我对他说过那么多难听的话,可真提起他,脑子里想起的第一件事是那碗红烧牛肉面。”
那年他十七岁,是申荣辉带他的第二年。
申荣辉的执教风格很严厉。青春期的男生一贯崇尚个性、不好管教,但只要到了申荣辉手底下,保准不违纪、不偷懒、不迟到、不早退。
想当年江浩淼也是个刺头,仗着自己成绩好,半夜翻墙、带队友出去扫马路的事干得多了,也老被申荣辉收拾。罚打扫卫生、罚跑圈、罚加练,他就没一个错过的。
和申荣辉斗智斗勇了一整年,各种冠军拿到手软的江浩淼却突然在奥运会前陷入低谷。
维持了一个赛季的好成绩突然变得不稳定了起来。
任凭他付出再多努力也无力回天的,除了北京暴晒的夏天,还有秒表上越来越大的数字。
他心急如焚。
最后跌跌撞撞、有惊无险地闯入了奥运会决赛,却在决赛上抢跳被直接取消资格。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六神无主地走下起跳台、也不记得是怎样在失魂落魄地在成绩确认单上签名,只记得那天晚上格外漫长,一个人枯坐在奥运村房间里时,申荣辉带着两碗泡面来敲门。
他一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他一边说,他这一年抽条快,体重却没怎么长,瘦得像根豆苗。现在压力小了,可以放下心吃了。
他还说,师母烧得一手好牛肉,等回了北京,就让她烧了送到队里来。
那么治军严明的申荣辉,居然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江浩淼埋头吸溜着面,掩饰自己湿润的眼眶,也佯装没看见桌下申荣辉颤抖的手。
明明他也那么遗憾。
“好笑吧,一碗牛肉面就把我收买得服服帖帖、忠心耿耿。”
戴窈兮似乎觉得吵,头往被子里钻。江浩淼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怕她落枕,小心翼翼地将她搬回枕头上,再给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把手也塞进去。
“……睡吧。”江浩淼拍了拍她的背,温声哄道。
——
戴窈兮是在一种类似于晕船的感觉中醒来的,朦胧间,有人一直在晃自己,使的劲不大不小。
好容易睁开眼,将罪魁祸首江浩淼抓个正着。
“你在扮演水手吗?”戴窈兮半梦半醒道。
“外面有烟花,要不要去看。”江浩淼双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
戴窈兮软趴趴地又倒回江浩淼怀里:“大白天谁放烟花。”
“嘭——嘭——”
远处传来两声巨响。
“草原上可以放烟花吗?”戴窈兮心中升起疑虑,嘀咕道。
紧接着,是悠长的象鸣。
“还有大象!”江浩淼兴奋道。
在他的催促下,戴窈兮迷迷糊糊出了门,顺着声音的方向一路开过去,却越走越荒无人烟。路上没什么车辙印,只能强行压过灌木草丛。
更奇怪的是,这里有明显的动物栖息过的痕迹,他们却连半只动物也没有看见。
“会不会是听错了?”戴窈兮怀疑道。
“怎么可能,你不是也听见了吗。”江浩淼正忙着拍照,“你看,也有别人来。”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另一辆越野车。
车身通体土黄色,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识,也就意味着它不属于任何一间酒店或是旅行社。
戴窈兮疑惑地蹙起了眉,按理说,没有许可的车是无法进入国家公园的。
前车很明显也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却没有片刻犹疑,以闪电般的速度冲了出去。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