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荻个子极高,人却异常消瘦,皮肤在暖黄的路灯下仍旧显得灰败,他只比乔博英略长几岁,却早早拄了手拐,眼袋深重,嘴唇发绀,呼吸沉缓而费力。
舒家有遗传性的致心律失常病,医学上叫ARVC。据说是往上好几代的某位欧洲老祖宗带进家族的病根,他们家恰好就是最严重的那一型,男性大多活不过四十出头,舒荻已经算是长寿。
他还有个病病歪歪的儿子,学都上不了,易碎品一般圈在家里,从不见人。
这人一双浑浊阴翳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商予。
商予被这有如实质的眼神一戳,酒醒了大半,下意识挡住车里的乔驰。
乔驰也感到气氛不对:“哥?”
舒荻这时候突然呵斥自己司机,司机一缩脖子,登时矮了好几寸,点头哈腰钻进车里。
舒荻咧开一个难看的笑,意味深长打量商予:“年轻人,不错……以后做事还是稳当些。”
等对方驱车离开,乔驰才咽了口吐沫,跟商予吐槽:“这老头儿长得也忒吓人了……”
商予转身拍一下他额头:“你比他还吓人,以后别开车了。”
乔驰让臊得,脸上挂不住,咕哝几句不吭声了,双手老老实实握着方向盘,再不敢分心捣鼓那破多媒体。
车里寂静如初,却没了先前沉闷的气息。
乔驰忍不住扭头去看商予。
商予正在副驾驶闭目养神,颧骨上染了层微醺的潮红。
他哥很少会喝这么多,平时商务局上应酬惯了,总会留有余地,从不让自己真醉。
乔驰能玩爱闹,把喝酒飙车当作日常消遣,商予从来没这些坏毛病。他哥在港大一路念到金融硕士毕业,手握顶尖投行贝莱德的offer,前途无量。
谁也没想到,商予最后会回到英霆,当了乔驰的经纪人……
前世也有人跟乔驰吹风,说商予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野心大着呢,想把他这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给挤出去。
结果呢?
商予用那满满一后备箱的举报材料,亲手钉死了英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大约是乔驰的眼神太露骨,商予终于叹了口气,轻声道:“小驰,有话就说吧。”
乔驰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我今天才发现,你脾气还挺冲的。”
商予闻言笑了,睁眼看向乔驰:“我还以为,你要说张助或是烟花的事。”
“……”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进入霓虹堆砌的主城区,信号灯密集起来,车速渐慢。
乔驰握紧了方向盘,过了很久才说,“哥,我能信你吗?”
他其实更想直接问,哥,你会对付英霆,对付咱爸爸妈妈吗?你会吗?
商予一愣,没想到乔驰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乔驰绷着下颌,目视前方,眼眶里冒出一点儿湿意,明明一条街还没开完,却像等了一个世纪。
商予郑重道:“小驰,我永远、永远不会伤害你。”
这一点,哪怕是凄风苦雨的前世,商予也的确做到了。
英霆巨震只在一夕,乔驰被警察叫走协助调查时,人还在剧组,两眼一抹黑,一问三不知。
商予和爸妈共同为他织就了一颗坚固的茧,将一切风雨隔绝在外,既不许他受伤,也不许他长大。
但父母危在旦夕,历经一场变故,乔驰又怎么可能全然置身事外?
他焦灼不安,不知所措,戏也不拍了,求过很多人,全吃了闭门羹,就连顾响也见不到。当时顾听涛踟蹰着把他迎进客厅,给他一杯热茶,说孩子,这事太大了,谁也管不了、不敢管。
乔驰那时真是恨透了商予。
商予似乎想到了什么,斟酌着开口:“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亭姨他们要分给我股份的事,完全就是空穴来风,我从没想过——”
“哥,”乔驰打断他,“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是那块料,就算他们哪一天真把英霆交给你,我也绝无二话。”
这时,恰好碰上一个红灯,斑马线上人流如潮,有一对兄弟从车前经过,哥哥穿着校服大步在前,身后的弟弟只到他大腿根,揪着他的书包带子磕磕绊绊一路小跑,好奇地东张西望。
等走到路中间时,通行时间不剩几秒,哥哥一把抄起小孩儿,那孩子咯咯直乐,要把沾满自己口水的棒棒糖喂给哥哥,他哥虽然满脸嫌弃,还是啊呜一口吃了。
他俩也有过这样两小无猜的日子。
商予对他,甚至比这位哥哥还要好。
他念小学时,每天的书包都是商予替他整理的,课本从来没有带错过,文具盒里的铅笔一直都是尖尖头。
后来他大一点儿,更加淘气,气跑好几位家庭教师,乔博英顾不上家里的事,归梦亭只好亲自辅导儿子,每次闹得鸡飞狗跳不说,急眼了大的小的还要一起哭,也是商予默默接了手,一道数学题连讲三遍也不会凶人……
念港大期间,商予每次假期前都会去泰昌饼家排大队,给他和归梦亭带当地最有名的蛋挞。他那时已经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假期不爱宅家,喜欢和顾响那一帮小屁孩儿瞎混,有时半夜回家不敢敲门,总厚着脸皮打给商予,从来没想过都这个点儿了,他哥睡了没有。
正是这样的好,才让商予上一世的背叛,来得格外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