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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深恩负尽·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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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论调,景辰年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松落白和师傅的关系总是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地忽然疏远,刚弄明白情况,下定决心这几天要躲着些,这俩人又无端端地亲呢如初了。

景辰年一向秉持着少掺和少吃亏的原则,能避则避,看不过眼才说一句,绝不牵线搭桥做和事佬,尽管如此,有时仍然会被稀里糊涂地卷进去。

早年间有一次,景辰年找秋从欢请教剑法,秋从欢对谁都一贯的好脾气,教功夫虽然严格,却也从不苛责,做得不好的地方,也是鼓励着纠正,师徒俩其乐融融,正好叫松落白撞见了。

松落白阴着脸在不远处看了好久,踹了一脚树,扭头走了。

景辰年被秋从欢把着手,注意力都在剑上,这才察觉她,秋从欢半分眼色都没给她,景辰年也就没放在心上。

下午查功课,松落白和她过了没两招,破晓居然脱手飞了,正巧飞向扎堆观战的师妹们,师妹们惊呼做鸟兽散,剑斜没入树干中,无人受伤。

秋从欢当着师妹们的面,颇为严厉地将松落白批评了一通。

秋从欢鲜少这么教训人,她们见过的几次,全是对着松落白,师妹们大气也不敢喘,小心地窥探彼此的神情。

松落白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说,挨完训,拔出破晓,撂下她们就走了。

第二天下了点小雨,秋从欢难得讲书,不是本门的徒儿也来了不少,却不知怎么的,松落白没来听。捱到散学,秋从欢被请教的人围在当中,远远喊住景辰年,叫她去给在祠堂罚跪的松落白送伞。

景辰年惊了一跳,没敢多问,撑伞赶到祠堂,松落白正在檐下站着,披着件玄青色的开衫,抱臂靠着朱红立柱走神,见了她笑着招手:“师傅叫你来的?”

松落白可不是乖乖听话的主儿,祠堂门窗严丝合缝地闭着,别说跪了,连进没进去都难说,景辰年着急忙慌赶来,沾了一身泥点子,莫名有些生气:“你又怎么惹师傅了?”

松落白轻笑道:“我怎么敢惹她啊。”

景辰年道:“你没惹师傅,她干嘛叫你跪祠堂。”

“她……”松落白双眼直愣愣望着雨幕,野菊在雨中飘摇,思绪不知飘到何处,半晌慢吞吞道:“她又不喜欢我。”

松落白什么都不往心上放,平日要说这种话,定然是玩笑,可她这次煞有其事的神色,却让景辰年犹豫了,安慰的话在肚里转了三圈还没说出来,临出口换成了:“你昨天确实有些过了。”

松落白轻飘飘道:“和那个没关系,我又不是故意的。”

半天问不出个所以然,景辰年憋屈:“那你说是因为什么?哦,又是你和师傅的秘密,你们的事少打听,就你们是亲师徒,别人都不配掺和。”把多拿的一把油纸伞恶狠狠塞她怀里。

“辰年。”松落白扣住她的手,指尖冰冰凉凉,神情柔软下来,似笑非笑的:“你和师妹们,她当心头肉,单单爱挑我的毛病,我怎么样她都不满意,挨打挨罚的,怎么跟你说啊?”

松落白的手指勾着她的,晃了一晃。

景辰年的气来的快,去得也快,叫她晃一晃,就消磨了,忿忿道:“谁叫你老惹师傅生气。”

松落白眼睛轻轻弯着,月牙似的,“她怎么老对我生气呢?”

下半天,秋从欢忽然把她叫到知暮殿去。

松落白站在桌旁给秋从欢研墨,言笑晏晏,吴游也在,静默地立在一旁,一句话都插不上。景辰年进门被晾了片刻,秋从欢抬眼瞧了她,放下笔,宣布:明年论道会,你们三个去。

又简单说了几句,吴游便告辞了,景辰年本也打算跟着告辞,被秋从欢留住,问:“你觉得,我待你怎么样?”

松落白停下手中动作,捻着墨锭,极深极重地望向她。

两个人都在等她的回答,景辰年顿觉慌乱,犹如当头挨了一棒,晕乎乎道:“师傅待我和亲儿别无二样。”

秋从欢转头问:“落白,你觉得呢?”

松落白笑了笑:“辰年说得对。”

过了好些年,景辰年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这场风波的源头是她,秋从欢的那句问话,是对松落白含沙射影的敲打,也是对她皮里阳秋的迁怒,她晕头转向夹在二人中间,当时没明白缘由。

晚上她照常去送饭,又遇上秋从欢和松落白在院里起了争执,衬着半天残阳,话赶话地吵起来。

景辰年见惯了,这时候凑去,非惹得一身骚,隐在细瘦的竹林中,提着食盒作壁上观。

秋从欢训了两句,松落白像鹌鹑一样消停了,景辰年怀揣着报复的心态,暗道:活该。就瞧见秋从欢把着松落白的手握剑起势,一板一眼地运剑,行得是辞春剑第一式,一下子愣住了,没看懂这两人在做什么。

走完一遍,秋从欢命令松落白自己来,松落白垂着脸,抓破晓的手居然抖如筛糠,硬是用另一只手按住了,撑着强硬道:“我不用你的剑法。”

秋从欢道:“好,你不用我的东西,学了更好的,就让我瞧瞧你的能耐。”

松落白道:“我不会跟你动手的。”

秋从欢道:“你不会,还是不敢?你要说念着师徒情谊,你做下的事情,何时顾忌过师徒情谊。你不认我做师傅,我也的确不再是你的师傅,我一次又一次救你,是因为你娘临终托孤,我不愿意辜负她,至于其他,松落白,你照镜子瞧瞧,你现在的样子,配做我的徒儿吗?我宁愿没收过你,当初我对你赋予重望,是我看走了眼,你此生都不可能赢过我。”

剑光倏忽一闪,快得景辰年没看清,几缕碎发悠扬飘落,秋从欢面不改色,却遍体生寒。

松落白似乎没动过,仍然站在那处,故意翘起得意的笑:“秋掌门,我……”捂着胸口,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落叶红斑点点,跪在地上缓了片刻,抬袖蹭掉了嘴边的血迹。

秋从欢寒气森森开口:“松落白,你跟谁学的闻人剑?”

景辰年心里咯噔一下。

松落白挑起眼,像两团微弱的火,烧了许多年,把自己烧得灯尽油枯,只剩下一茬短短的灰败的芯子,似乎下个瞬息就会熄灭,化成一缕虚飘的抓不住的青烟。

“你分不清好赖是么?”秋从欢踹她,“说话。”

这个时候,景辰年已经不能露面了,焦灼地继续装聋作哑,头一次见秋从欢动手,又想起前两天在松落白脖子上瞧见的乌青,心口像腌了酸菜似的难受。

脚尖撞在肋间,松落白乍然弯下腰,疼得一口气没喘上来,紧接着两脚泄愤地踢在她肩上、手臂上。太疼了,疼得抑制不住地冒泪花,松落白蜷缩着将腰上的革带抠开,赌气一般举起来:“您打吧,您早就想打我了吧,今天打个痛快——”

革带抽走得太快,刮得掌心中嫩肉生疼,还没来及的喘息,就像雨点一样劈头盖脸地甩下来。

松落白紧紧缩成一团,咬着牙承受,革带落得又急又快,背上滚油泼的一样,没几下近乎一块好肉也不剩,耳边嗡嗡地抽打声,夹杂着秋从欢的骂声。

“我教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非要往死胡同里钻,宁死不从,算什么气节,人死了,就是一抔土,贱得蝼蚁不如,谁会记得你?”

从小时候的事情算起,一件一件数落她,松落白被打得跪不住,侧躺在地上,挡着脸呜呜咽咽地哭。

也不知什么时候停的,松落白只管着哭,哭得眼睛发花,被秋从欢揪起来,抬起脸,什么都看不清,如芒在背,颤巍巍地摸索着扶住秋从欢颈侧,讨好地吻上去。

又惟恐惹得她更不高兴,只试探着挨了一挨,就分开了。

秋从欢没动,冷眼睨视她逢迎的姿态,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算我白教了你。”扔下她,回了里屋。

景辰年躲在斑驳的细竹林里,脑袋轰地炸开,一瞬什么都明白了,惊惧地退了两步,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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