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选双手颤抖，佝偻着自唐观复手中接过杯子。

“所以，东宫众人，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女子的身份？那女子也溺亡了吗？”唐观复站在王同选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王同选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咳…咳咳……”，茶水流入干涸的喉管，王同选咳得上下几乎挤成一团。

待咳声止后，才抬起头，慢慢摇了摇头，“太子近身侍奉的随从都没见过那女子，落水后，侍从护卫都急着救太子，当时一片混乱，没人注意到那女子的踪迹。事后派人去查，查到那画舫是太原郡公家的，当日只有太子携人登船。”

“魏王殿下，事情已过十余年，你还想查什么？咳咳，陛下当年也是这样一副痛彻心扉的神情，结果呢？还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王同选看着唐观复的神情，嘲弄地笑出声，低声讥讽。

“我查到了大哥临死前，你在他身侧，再从你这里，我猜测他是被人下毒致死。只要东宫里还有人活着，不管多久，不管多远，我都会一个一个查到。”唐观复弯下身盯着王同选的眼睛，双眼黑亮如灯，一字一句反驳他。

对视片刻后，王同选低下头去，喃喃道：“殿下真要查太子当年的死因吗？”

“十年来，我没有一刻忘记过。明明出宫前还同我有说有笑的大哥，再回到东宫时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偏偏所有人都说他是溺亡，我不相信。我会查下去的，我一定会查出凶手为他报仇。”唐观复咬着牙说出自己心底的仇恨。

室内仅剩三人喘息声。

王同选低着头，飘忽的声音传到唐观复的耳边，“当年回到东宫后，侍从为太子换下沾了血的衣物，原本太子薨逝后是要一并焚烧的，我私下将那些衣物收拢了起来，埋在东宫北苑墙脚下。殿下若是有心追查，不妨去看看有无其他线索。”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唐观复伸手握住王同选左肩，晃了晃，急切地与王同选确认他话里的真假。

“东宫北苑墙脚下，也许有线索，也许没有。”王同选抬头重复了一遍，同时提醒唐观复不要抱太大希望，左肩被唐观复捏得生疼，偏过头看向自己左肩。

唐观复见状，松开了手。

“多谢王县丞告知，无论是否有线索，某铭感五内，在此拜谢。”唐观复后撤两步，躬身行礼。

此时已近子时，见唐观复要走，王同选最后问他：“你不问太子在回宫车驾上说了什么吗？”

唐观复沉默几息，叹息着出声：“左右不过是让陛下不要责罚东宫侍从之类的，他向来仁善，临死前还想着为身边的宫人们求情，可惜陛下并未听从。”

唐观复已起身走到门前，秦奋跟在他身后，正欲伸手推门，王同选喃喃出声，几不可闻：“太子临死前一直念着‘时安’，殿下，你没有辜负他。”

唐观复愣住，片刻后，推门而出，利落地翻出河阳县衙，头也不回地朝客栈快步走去。

路上有巡街衙役欲拦人盘问，秦奋上前亮了洛州西苑署的腰牌，对方例行问了几句，再抬头时唐观复身影已拐过街角，秦奋收起腰牌直追到客栈。

唐观复眼睛被冬夜的风淬过，亮得惊人。

“早点歇息，明日卯时动身回洛州府，然后安排回京。”

秦奋有一瞬间的默然，点头应是，退出客房前，还是不放心，“殿下，如今我们已经找到更多的线索，十多年都等过来了，不急这一时半会，殿下你，保重身体。”

自回京后，连日来的探查终于有了结果，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并且回长安后可能还会有更多的线索，唐观复以为自己会激动得彻夜难眠，但并没有，洗漱过后躺在客栈床榻上，还没细想回京后如何寻人，意识就昏睡了过去。

“大哥，你出宫做什么？”唐观复看着幼时的自己。

“时安，大哥同人有约，晚些回来再教你射箭。”大哥唐适笑着回答，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是那日出宫前的大哥。

“时安，大哥将来若是娶妻生子了，你还愿意住在东宫陪大哥吗？”是朝臣上书请册立太子妃，小心问询自己的大哥。

“时安用功读书，将来做大哥的左膀右臂。”这是勉励自己读书时的大哥。

“时安，母后临终前最挂念的人就是你，我们兄弟相依为命，你还有大哥。”是母亲忌日时，无限伤怀却还要安慰自己的大哥。

“时安，不要怕，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是重病昏迷时守着自己的大哥。

“时安，这是母后为你起的乳名，大哥没有哦。”

“时安，时安……”

最后，梦境都化成了一声声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