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硬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的时候,呼吸间都是薄荷浅淡清凉的味道,如果这个时候再灌下一杯冰镇过的可乐,那简直是盛夏时分最舒爽不过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
嘴里含着水果味的薄荷硬糖,怀里抱着定制的爱丽儿玩偶,听着耳边传来装满可乐的杯子里冰块敲击杯壁的清脆声音,望着环绕着自身所在的凉亭的人工湖面——
在被淹没在回忆潮水中的某个片段里,她在想什么呢?
看着艾莉诺试探性地将涂有果酱的饼干放进嘴里的下一刻,便捂着嘴脸色大变,抄起桌上的杯子往嘴里拼命灌水的样子,克莱曼汀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足够了。
她渴望的一切都在这里了。即使这里的食物难以下咽,即使这里的文化完全无法融入——
只要某个人仍旧在这里,那这里便是她的“桃源”。
“被醋泡过的阿莫西林味。”终于将那股味道冲下去的艾莉诺怨念地嘀咕。
刚刚制作好的果酱仍旧带着新鲜水果那种水汽,稍微冲淡了西柚原本自带的那种奇怪味道,可以说比起前世她尝到的那种纯粹人工合成的化学香精好了不少。
——但也是一点点。
柑橘属水果的那种酸味被味蕾无限放大,吃上去就像是将阿莫西林药片扔进陈年老醋里面泡上整整一天之后再拿出来吞服一般。
是只要尝上一点,就可以亲身体会“脑子被炸飞”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们都没有注意到,从艾莉诺换了种语言跟克莱曼汀私语的时候,原本应该坐在阿尔伯特身边次座,可是现在却坐到克莱曼汀旁边的威廉刻意放缓了手里的动作,看上去似乎在凝神细听她们之间的对话。
好在路易斯准备了没有涂抹果酱的面包,艾莉诺便捡了一块,从上面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完全没有发现阿尔伯特投注过来又收回去的眼神。
大概是因为真的难以接受西柚的味道,艾莉诺几乎是猛扑到桌前,动作激烈到往嘴里灌水的时候甚至有不少溢出嘴,顺着侧脸的弧度流淌到脖子。因为喝得太快,她甚至有些被呛到。将水咽下去之后,她用手背随意擦了擦自己的嘴和下巴。可能因为那股味道仍旧停留在口腔,她的脸皱成一团,将舌头吐了出来。
看上去就非常粗鲁,也非常不符合贵族的“体面”。
——却不期然令阿尔伯特想起了另一个人。
幼年时期经常到访的那家贫民孤儿院虽说有人捐款,但吃食总的来说还仅仅停留在“能填饱肚子”的阶段。最起码来说,他那个挑剔的表妹就绝对不会碰那些孤儿们的食物。
但那孩子不同。
她非常乐意跟孤儿们一起分享自己带来的午饭,并且从来不挑食。无论交换来的是什么,她都会全部吃干净。她吃饭的速度很快,食物似乎仅仅只在她嘴里走了个过场,还没嚼几下就吞了下去,甚至有时候吃得急了还会被噎到。
明明是狼狈又有些粗鲁的吃相,但阿尔伯特却觉得非常可爱,仿佛是饿狠了的小狗呜呜汪汪地啃着肉骨头,如果有人靠近还会发出护食的低吼。
如果这时候,能够将食物递到她嘴边,看着她从自己手里将食物咬进嘴里就好了。
只是很可惜,这份“饲养员”的工作从来轮不到他。
每当看着他那个远方表妹因为化名成“艾伦”的那孩子——到了如今,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孩子的真实姓名——吃得太“不体面”,直接上手夺走她的食物的时候,阿尔伯特都感觉到嫉妒仿佛蚂蚁一般啃噬着自己的内心。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的话——
在回到幼年时期那个“家”时,面对着饭桌上那些让他食不下咽的“家人们”,伴着他们那套“贵族高不可攀,劳动阶层低贱如泥”的论调下饭,阿尔伯特都会在脑子里面一遍遍回放那孩子吃饭的模样,仿佛这样就可以自我催眠着在自己和这个荒唐的世界之间竖起一道屏障。
那些“怪物们”被隔绝到屏障之外,只有自己和幻想中的那孩子坐在屏障之内。
只是可惜,直到分别之前,他连这个微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哪怕仅仅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一起呢。
因为想起某个早逝的人,阿尔伯特的心情低落了下去。而紧随着的,艾莉诺慢条斯理、符合贵族礼仪的吃法更是直接将之前短暂的幻象击碎。
——这个时候倒是想起贵族礼仪了。
阿尔伯特讽刺地勾了勾嘴角,顿时觉得面前的餐点变得索然无味。这些恨不得每一个行为都用尺子一一量过的贵族小姐们仿佛是精心修剪的盆栽,漂亮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