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那些小寨的头人们回去之后,果然开始登记造册,丈量土地,清点人口。
府衙派去的人回来说,那些寨子很穷,比想象的还穷。
有的寨子整个冬天就靠一仓陈粮过活,那粮已经发霉了,吃着有一股苦味,可他们还是吃,因为不吃就会饿死。
有的寨子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几根木桩撑起一片茅草,四面透风,冬天冻得人睡不着觉,挤在一起取暖,像一群瑟瑟发抖的鹌鹑。
有的寨子连盐都吃不起,菜里没有盐味,淡得像嚼蜡,可他们还是嚼,因为不嚼就没有力气干活。
谢衍真听完这些禀报,让周叔从府库拨了一批粮食、盐巴、布匹,分给那些寨子。
不多,每家每户分不了多少,但够他们撑过这个冬天。
那些寨子的人收到东西时,有人哭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站在那里发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韦头人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些分到粮食的族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想起雷烈还活着的时候,也给他们分过粮食。
可那时候的粮食是带着条件的,拿了雷烈的粮,就要听雷烈的话,要替他守山口,要替他传递消息,要在他和官府之间站在他那边。
现在这个谢衍真给他们粮食,什么条件都没有。
只是给,只是让他们活下去。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抬手揉了揉,发现手是湿的。
他低头看着那点湿痕,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寨子里。
银峒那边,蓝旺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官凭的事上了正轨,银峒的银子光明正大地卖到城里,价格比黑市高了三成,买主也多了,不是那些偷偷摸摸的汉商,是正经的银号,有官府背书。
换来的粮食、盐、布匹、药材,堆满了银峒的仓库。
蓝旺站在寨子最高处,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想起岩坎那天在宗祠门口说的话,“银峒现在,一天三顿干的,米是白的,菜里有油,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肉。寨里的人穿新衣裳,病了有药医,孩子满寨子跑,笑得像过年一样。”
那时候他站在廊下听着那些话,心里想的是,这个岩坎,把不该说的话都说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觉得岩坎说得对。
那些话虽然不该说,但都是实话。
他站到太阳落山,才转身走回木楼里。
木楼里点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他走进去坐在案前,案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他倒了一杯自己喝了,又倒了一杯,放在对面。
那杯酒没有人喝,就那么放着,放着放着,酒气散了,杯子也凉了。
……
岩坎那边也安顿下来了。
他的寨子建在岩峒原来的位置上,重新修过,比以前好了很多。
房子是新盖的,用整根的原木垒成墙,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冬天不漏风,夏天不漏雨。
寨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杆上挂着一面旗,旗是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谢”字。
那是岩坎让人绣的,用的是最好的丝线,一针一针绣的,绣了很久。
他让人把旗挂上去的时候,站在下面看。
风吹过来,旗展开,那个“谢”字就在风里飘。
他想起谢衍真在老鸦岭说过的话。
“本官帮不了你,如果雷烈来了,本官的兵只有三百,挡不住雷峒八千人。”
那时候他听了这话,心凉了半截。
可谢衍真又说,“不过,雷烈不会来。”
他问为什么,谢衍真说,“因为他不敢。”
他当时不太信,现在他信了。
雷烈确实不敢来,不是不想来,是不敢。
因为蓝旺站在官府那边,因为那些小寨站在官府那边,因为整个漳州都站在官府那边。
雷烈一个人,拿什么来?
他站在旗杆下面看着那面旗,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寨子里,寨子里那些孩子跑过来围着他,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像一群小鸟。
他蹲下去,摸了摸一个孩子的头。
那孩子的头发很软,滑溜溜的,像摸着一只小猫。
“峒主,今天吃什么?”那孩子问。
“吃肉。”他说。
那孩子欢呼一声,跑开了。
其他孩子也跟着跑,一窝蜂的,叽叽喳喳的,跑进寨子深处,跑进那片炊烟里。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跑远的背影,膝盖有些酸,站不起来。
他索性坐在地上,坐在那面旗下面,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褪色,从金红变成橘黄,从橘黄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深蓝,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那面旗还在风里飘着,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说话。
他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声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木楼里。
……
雷豹的事一直没有解决。
他像一根刺,扎在漳州这具渐渐康复的身体里,不深不浅的,拔不出来,也死不了人。
秦老四这天来见谢衍真。
“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干。
谢衍真抬起头看他。
“雷豹……”
秦老四顿了顿,“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犟,认死理。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衍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现在是打不过我们,可他不会认输。他会一直打,一直打,打到死。”
秦老四的声音越来越低,“大人,这个人不除掉,漳州安生不了。”
谢衍真看着秦老四,看着他那张被血和泥糊过的脸,看着那道已经结痂的刀疤,看着那只还吊着的胳膊。
然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秦老四没有再说什么,抱拳行礼,退了出去。
他走在廊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他的左胳膊还在疼,一抽一抽的,像有人在用针扎。
他停下来,靠在柱子上喘了口气,抬头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
漳州城的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那些曾经紧闭的店铺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露出黑洞洞的门面,又渐渐被货物填满。
卖布的把布匹一匹一匹挂出来,靛蓝的、月白的、藕荷的,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小旗。
卖菜的把菜一筐一筐摆出来,青菜上还带着露水,水灵灵的,看着就新鲜。
卖肉的把半扇猪挂在架子上,用刀一片一片地割,割下来的肉用草绳系着,递给那些排队的人。
有人在街边支了个摊子卖糖人。
那糖人捏得不像,歪歪扭扭的,可孩子们还是围了一圈,举着铜板,争着抢着要买。
慕容归路过那个摊子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看那老汉把一团糖稀捏来捏去,捏出个四不像的东西,插在草靶上。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买了一个。
那糖人是匹马,可怎么看都不像马,倒像头驴。
他也不介意,举着那匹“马”走在街上,边走边舔。
糖很甜,甜得发腻,粘在牙齿上,怎么舔也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