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归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的眼睛开始往两边扫,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林子里的每一丝动静。
那些动静,从半刻钟前就开始了。
是脚步声,很轻,踩在松针上,沙沙沙沙的,和风吹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普通人根本分不清。
可他分得清。
这两年跟着陈锋在山里追雷豹,他的耳朵练得比狗还灵。
什么样的脚步声是人踩出来的,什么样的脚步声是野兽踩出来的,什么样的脚步声是赶路的,什么样的脚步声是跟踪的,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身后那些脚步声,是跟踪的,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的手指慢慢摸上刀柄,又慢慢松开。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那些人是谁?
在漳州这片地界上,只会是雷豹的人。
雷豹的人为什么跟着他们?
因为舅舅。
舅舅一看就是个体面人,穿着讲究,气度不凡,还带着随从和货物。
在雷豹的人眼里,这是一头肥羊。
绑了他,能换银子,能换粮食,能换盐巴和药材。
而如果舅舅出了事……
慕容归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隐秘的兴奋。
如果舅舅在漳州出了事,芸儿会怎么想?
她会怪谢衍真吗?
会怪他没有保护好她的父亲吗?
会因此和他生出芥蒂吗?
她要是守孝的话,三年不能谈婚论嫁。
三年,她就二十出头了。
三年里会发生多少事?谁知道呢。
他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了。
他没有回头,没有示警,甚至故意放慢了马速,让舅舅走在前面,自己落后半个马身。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能听见他们压低的呼吸声,能听见弓弦被拉紧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能听见刀鞘磕在腰带上的轻响。
他的心跳更快了,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耳朵里嗡嗡的。
他的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还转过头,笑着对舅舅说了一句,“舅舅,这边的风景真好看。”
舅舅顺着他的目光往林子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还笑着点了点头,“是好看,比京城郊外的林子有野趣。”
话音刚落,林子里忽然窜出七八个黑影。
那些人穿着破旧的峒锦短袍,脸上抹着灰,手里举着刀,像一群从地底冒出来的鬼。
舅舅的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舅舅没坐稳,从马背上摔下来跌在地上,痛得闷哼一声。
那些峒蛮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舅舅挣扎着喊了一声,“你们——”
话没说完,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刃冰凉,贴着皮肤,他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慕容归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大,像是被吓傻了。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出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刚刚好,“快放开他!”
那些峒蛮没有理他。
为首的那个一把将舅舅推到地上,用峒蛮话骂了一句什么。
另外几个围上来,把舅舅的手反绑在身后,动作粗鲁,绳子勒进肉里,舅舅疼得直吸气。
慕容归从马上跳下来,朝他们冲过去。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急,脚步却放的慢,慢到那些人足够有时间把他拦住。
果然,一个峒蛮横过刀鞘,往他胸口一推。
他顺势往后倒去,跌在地上,后背着地,溅起一片尘土。
他趴在地上,咳嗽了两声,抬起头,看着那些人把舅舅往林子里拖。
舅舅回过头,朝他喊,“快跑!回去报信!”
慕容归趴在地上,看着舅舅被拖进林子里,看着那些峒蛮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之间。
他的脸上还挂着惊恐的表情,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短,短得像一个错觉。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回跑。
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官道上,扬起一路黄尘。
他的心跳很快,呼吸很急,脸上还带着那副惊恐的表情,眼睛却亮得惊人。
跑出一段路,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那边已经没有动静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啼叫。
他直起身,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弯成一个明显的、得意的笑。
然后他收敛了笑意,继续往回跑,跑得比刚才更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