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陈锋。”
慕容归打断他,声音忽然沉下去,“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的人?”
陈锋的话堵在喉咙里。
“你是我的侍卫,你的职责是听我的命令,不是替我拿主意。”
慕容归看着陈锋,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压迫感,“今天我要去上游,你跟我去,还是不跟我去?”
陈锋的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之前谢衍真对他说,“在我回来之前,看好他。”
可是现在谢衍真死了,他已经看不住这个人了。
他单膝跪下去,低下头,“属下,听公子差遣。”
慕容归点了点头,“走。”
他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向前走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晨光从东边透出来。
陈锋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
那十几个侍卫也跟着上马,驮着那些鼓囊囊的麻袋。
队伍沉默地穿过长巷,穿过街口那株老槐树,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出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丁刚换岗。
他们看见慕容归那身麻衣,看见他额上的白布,看见他身后那些驮着麻袋的马匹,没有人敢问。
慕容归骑马走在最前面。
晨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稻田收割后的干草气息,和远处山林里松针的苦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真好闻,以后怕是闻不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漳州城。
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着,旗面上的字看不清,只有那团红在晨光里晃。
府衙的方向,那株老桂的树冠从屋顶后面探出来,叶子还是绿的,再过些日子就该黄了。
去年秋天,他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桂花,捧到谢衍真面前,说师傅你闻闻香不香。
谢衍真低头看了一眼那枝桂花,又看了一眼他那张红扑扑的脸,没有说话,只是把花接过去了。
那捧花被插在书房窗边的瓷瓶里,放了很久,直到花瓣都干了。
后来周叔提了一嘴说这花该换了,他就把那个瓷瓶拿走了。
但他没有扔掉,而是把它放在自己的西厢房里,放在床头的小柜上。
每天睡觉之前看一眼,早上起来再看一眼。
那些干花已经没有香味了,颜色也褪了,变成一种枯黄的、脆脆的东西,可他还是舍不得扔。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不再想那瓶去年的桂花。
他要去做一件事,做完了,就不用回来了。
官道两边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金黄的稻穗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高的稻茬,和散落在田间的稻草垛。
几只麻雀在稻草垛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被马蹄声惊飞了,扑棱棱地飞进远处的林子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官道拐进丘陵地带。
路变窄了,两边的林子密起来,松树和杉树混在一起,遮住了半边天。
空气里多了草木的湿气,和腐叶的微酸。
慕容归放慢马速,回头看陈锋,“前面那条溪,是不是从雷豹的寨子那边流下来的?”
陈锋策马上来,看了一眼,“是,那条溪往下流,汇入漳河。漳河的水,银峒、岩峒、韦寨、蒙寨都用。”
慕容归点了点头,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路边。
麻袋很沉,他一个人搬不动,两个侍卫跳下来帮他抬。
他们把麻袋打开,里面是晒干的钩吻根茎,和一些已经碾成粉的药。
慕容归蹲在溪边,看着那溪水。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还有几尾小鱼在水草间游。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凉的,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他从麻袋里抓起一把药粉,撒进溪水里。
药粉是灰褐色的,落在水面上,慢慢地散开,像一朵朵灰色的花。
那些花越开越大,越开越淡,最后融进水里,看不见了。
他又抓了一把撒进去。
又一把,又一把。
那几尾小鱼忽然翻了个白肚皮,顺着水流往下漂去。
他看着那些死鱼,忽然想起层染阁里妈妈说过的一句话:人活不下去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现在他活不下去了,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陈锋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药粉在水里散开,融进去,消失。
他的手攥着刀柄,攥得骨节发白,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能说什么呢?
慕容归是皇子,是他的主子。
谢衍真在的时候,他听谢衍真的。
谢衍真不在了,他就得听慕容归的。
这是规矩,也是命。
慕容归拍拍手,看了看溪水,水还是清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有那几尾死鱼还漂在水面上,白花花的肚皮朝着天。
“双喜,”
慕容归忽然开口,“你说,师傅现在在哪里?”
旁边的双喜错愕了一瞬。
“是天上,还是地下?”
慕容归问,像是在问一个很认真很认真的问题,“他那么好的人,应该在天上吧。可我杀了这么多人,我肯定是要下地狱的。天上和地下隔得远不远?我能去找他吗?”
双喜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啪嗒一声。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慕容归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也不在意。
他又抓了一把药粉,嘴角弯着,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他想起在京城的时候,谢衍真给他读那篇游记,读岭南的山水。
那声音真好听,像冰泉流过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