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晔!”
那道背影没停。
纪淮野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廊下的转角。
手指攥紧成拳,又徐徐松开。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谁需要他走?
为什么需要他走?
当初明明是他悄无声息的离开纪家的。
裴晔害了大哥。
裴晔逃了。
裴晔不配当他哥。
四年了,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可去年爷爷走的时候,最后想见的人,是裴晔。
明明离家三年,明明犯了那样的错,可爷爷临终前,握着不肯放下的,是裴晔的手。
不仅如此。
爷爷走后,一向对裴晔没好脸色的奶奶,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每次裴晔回来,她都捧着宝贝似地,拉着他在身边嘘寒问暖,那双充满算计的老花眼里头,总像藏着什么。
明明是犯了错的人。
明明不值得被原谅。
可奶奶对他的态度,仿佛是他给予了纪家恩惠。
就连大哥也是——
明明是裴晔害得他腿落下残疾,可这些年,大哥从没说过他一句重话。
逢年过节裴晔回来,大哥看他的眼神,甚至带着……愧疚?
他想起裴晔刚去岚山后,爷爷望着窗外说:“淮野,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当时不懂。
现在也不懂。
但种种迹象表明:当年那件事,或许另有隐情。
可当事人呢?
偏偏谁也不肯说。
他们把秘密藏得严严实实,将他像个局外人隔绝在外。
纪淮野攥紧了拳。
狡猾。
太奸诈了。
他莫名有些恼火。
风又起了。
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滚过。
叶子会变黄。
人心也是。
裴晔变了。
他变得陌生,就像个笑面虎一样。
笑面虎,藏得深。
喜欢偷走别人的秘密和真心,却从不肯交出自己的心。
可小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大哥回国以后?
还是从……那场车祸之后?
纪淮野不知道。
他想起四岁那年,第一次踏进纪家主宅大门。
父母刚走,他被带到纪家主宅。
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主宅很大,人很多,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复杂。
他站在客厅中间,攥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裴晔从楼梯上跑下来。
瘦瘦小小的,站在他面前,歪着头问他是谁。
他没回答。
裴晔等了一会儿,就拉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我带你去玩。”
那是他在纪家主宅的第一天。
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不止他一个小孩,还有一个人会对他好。
后来呢?
后来裴晔陪他写作业,陪他学那些晦涩难懂的管理学知识,陪他打架,陪他挨骂。
有人说他是“没爹疼妈爱的孩子”,裴晔就打走那些人,拉着他的手说“我是你哥,我会永远陪着你”。
他半夜做噩梦,裴晔就坐到他床边,什么也不说,就一直陪着他,直到他重新睡着。
再后来呢?
再后来,大哥从国外回来了。
大哥比他大十岁,对他和裴晔非常好。
尽管所有人都说,大哥的好是假的,大哥是来抢继承权的。可他还是觉得大哥是好人。
大哥会给他们讲习题,会带他们去游乐园,会在他和裴晔被欺负的时候,去帮他们讨公道。
再再后来——
大哥出事了。
圈内突然传出消息,说裴晔根本不是抱养的孩子,而是老爷子的私生子。
更有传言说,老爷子将裴晔带在身边,就是为了将他培养成集团核心业务的接班人。
而在那之后不久,大哥纪琰之出了车祸。
所有人都说是裴晔干的。
养子野心,为了争家产。
纪淮野不信。
他跑去问裴晔,裴晔说是他做的。
亲口承认的。
他问为什么,裴晔不说话。
他说你骗人,裴晔说对不起。
他没再问下去。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追问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裴晔就走了。
一去三年。
三年里,他没给裴晔打过一个电话,没发过一条消息。
他恨裴晔。
恨他害了大哥,恨他不解释,恨他抛下他就这么走了。
【如果我说,我也是受害者呢?】
裴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什么?
纪淮野不知道。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问过。
没问过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问过裴晔为什么要走。
没问过裴晔这三年,在岚山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只顾着自己恨了。
远处传来笑闹声,是年轻一辈的在那头打闹。纪淮野充耳不闻,只盯着那道空荡荡的走廊。
“淮野。”
身后有人叫他,他也置之不理。
脚步声近了,在他身侧停下。
“站在这儿发什么呆?”林薇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纪淮野说。
林薇收回目光,曲起中指,照着少年额头弹了一下。
“走,回去弹首曲子给我听。今天这罪遭的,”她按了按太阳穴,眉头蹙起,“吵得我脑仁儿疼。”
话音落下,她已抬步往主宅门口走去。
纪淮野摸着微微发红的额头,轻轻“啧”了一声。
目光最后往那道走廊扫了一眼。
然后他跟了上去。
——
走廊斜对面,青年倚着墙,左腿微微曲起,像是站久了有些吃力。
纪琰之收回视线,恰好与迎面走来的裴晔对上。
两人对视了一秒。
裴晔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阿晔。”
纪琰之开口。
裴晔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你打算一直瞒着他吗?”
沉默。
廊下的风穿过两人之间。
“如果你说不出口,”纪琰之的声音很轻,“那就由我来告诉他。”
裴晔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纪琰之,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压得人透不过气。
“大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纪琰之脊背一僵。
“淮野对你的敬重,并不比对我少。”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的衣角。
“所以,不要做多余的事。”
他顿了顿,眼尾下垂。
“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纪琰之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晔转过身。
脚步声渐渐远了。
纪琰之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廊下的风还在吹,明明是夏天,凉意却浸透衣衫。
他低下头,眼底一片暗淡。
作为既得利益者,他能说什么呢。
作为那个被保护的人,他又能说什么呢。
风把一片枯叶吹到他脚边,打着旋,又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