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商贸繁荣，民风开放，为方便跑生意，大多经商女子会褪去罗裙钗鬟，这样的装束往来皆是。

她为了这间店铺，连追带堵了钱老板三五日，今日肯一次性付清三年的租子，钱老板才有所松动。几番恳谈，对方终于应了。楚安然十分干脆地签了租契，正要递过去。

嘭——

半空骤然袭来一只修长的大掌，猛得一拍，将租契拍在桌上，茶盏都跟着震三震。

先闯入眼帘的是腰间那悬坠的半枚白玉。

唇角微动，楚安然露出连月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都说京华长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繁华之都有三贵，房贵、纸贵、纪姓贵。

只见三五个侍从鱼贯而入，将里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纪文衍拨开还拽着租契的手，因这手太白了就多瞧了眼这手的主人。

随后他捻起那租契，冷笑一声，点火烧了。

钱老板抹了把汗，多有为难，“小侯爷，我就是有胆子也没命把铺子出给你啊。”

气氛紧张着，楚安然细细打量起此人——银墨锦袍，眉形锋利，鼻梁高挺，本来三分戾气的长相都被眼角那颗痣抹淡了一分。都说长安街三百零八家商铺，一半都姓纪，却不是跟纪老侯爷姓，而是眼前这位纪小侯爷。

能经手这么大的生意，可见此人绝不简单，必须小心行事。

生意被搅黄，楚安然没生气，反倒坐下来给纪文衍倒了杯茶。“若是小侯爷也相中这间铺子，不妨坐下细谈。”

“谈？”纪文衍撩袍坐下，翻出一张红契单子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拿什么谈？”

见了红契，这小白脸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谁料楚安然指着那一晃而过的红契，说道，“这份红契并未钤官印，小侯爷虽与钱老板买卖不成，也无须如此大的阵仗。”

眼神一凌，纪文衍收回契单，眼神示意钱老板坐下，随后拿出一张借款单子，“我知你生意出了问题才着急脱手，我爹从中作梗，我心中也有愧。”

坐在一旁的楚安然伸了伸脖子，瞄见单子上的数字吓了一跳，整整五千两啊！

手中比出个数，纪小侯爷道，“我给你凑个整，两千买你的茶楼，三千算我投资你的茶产。”

京中无人不知老侯爷极力反对他儿子从商，一直多加阻拦，以致纪文衍多了许多桩麻烦事，这才两厢为难到钱老板身上来。

钱老板自是心动的，可侯府当家的毕竟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以后的生意还是要在京中做的。

方要开口，便被他打断了，“三日后，我外祖商会的船会从启水下江南，我保你平安到江南。”

桌上的茶水大半进了楚安然的嘴，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钱老板的态度徒然转变，话都变得结巴起来。

“可、可是阙州商会？！”

若说天下聚宝之地，除了这皇城便是阙州。钱老板的心思打到了阙州商会上，定然会松口。

直到这时，楚安然才悠悠插入两人的对话，“就算钱老板肯松口，这官府也不肯松口吧？”

那张没钤官印的红契便是老侯爷的手笔。

纪文衍不耐烦地皱眉，转头看向她，不知怎的眉头有所松动。他半是揶揄道，“怎么，你有法子？”

只见对方盈盈一笑。

……

春潮带雨，不消片刻便吹冷了长街，小雨偏斜进窗时，桌上三人和气一团。

小侯爷大发慈悲，喝完那只素手倒的茶，“那便依你的法子，可你经营铺子若是赔了，连人可就卖给我了。”

钱老板惊叹这姑娘舌灿莲花，知两人要细谈，也不敢久留，拿了钱便告辞。三人约定好，明日就去官府将铺子过给楚安然。

有小厮上来点了蜡烛，这边话还没说几句，突然有人来报侯爷回府了，正四处寻人找二少爷回府。

“知道了。”

屋里的蜡烛流动着醉人的香味，纪文衍起身要走，见那人坐着没动，“方才的眼力见呢？随我回府。”

楚安然嘴唇微张，一副微怔的表情，随后慌忙起身。

永铭侯府。

这是楚安然穿越三年来睡得最好的一次。他被管家安排在纪文衍院子的偏房内，软榻熏香，流帘曳曳，连给她换洗的里衣都是最柔软的面料。

心安理得地用完早膳，擦擦嘴她，这才想起来问正事。

“你家少爷一夜都没回吗？”

王管家方才命人送了食盒出去，不知是不是给纪文衍的。此刻叹气道，“二少爷被侯爷关在家祠，不过少爷说了，您安心住在府上，出行会派一个随从给您，有什么事吩咐下面的人就好。”

说罢，一个叫青止的上前，恭恭敬敬跟在她身边。这是不放心她，找了个眼线跟着她。

楚安然没说什么，带着青止去店里了。

侯府祠堂内，庄重古朴，案上祭拜的是纪氏先祖，有开国功臣、有三朝宰辅、有戍边大将，总之纪氏传承百年，为这个古老王朝倾注了无数鲜血。就连如今的纪老侯爷，也是征伐几十年后才带伤退居朝堂。

如今纪氏到纪文衍这辈只有三儿二女。庶长子今年登科及第，嫡姐是南鸿将军，还有两个和他一样混吃等死的弟弟妹妹。如今纪氏门楣全靠兄姐撑着，纪氏荣耀已大不如前。

然而可以顺理成章承袭爵位的只有一个嫡子纪文衍。可这个嫡子既不入官场，又不从军，偏要随外祖家从商，做那低贱的商户。

纪文衍文韬武略，从小教书的先生都说他以后必成大器。可如今纪氏在军中的荣光要靠一个女人守住，老侯爷每思及此，都恨铁不成钢，希望能将儿子打回正轨。

偏自己这个儿子天生犟骨，十八头牛都拉不回他经商的心思，便是被打得下不来床也不肯松口，更是扬言以后要嫡姐继承爵位。

蒲团上跪着的人身形挺直，背后被藤条抽得血肉模糊，一晚上过去，已经和布料粘合在一起。

纪文衍已经习惯了，他动了动麻木的膝盖，盯着案上的烛火出神。

不知道带回来的那个人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