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的厨子是纪文衍从江南请过来的,做得一手淮扬菜。
太夜了,楚安然吩咐厨房备一碗鱼羹送到屋里去。
纪昭晚还穿着当值的衣服便来了,她看着两人稀奇道,“怎么不回府住这?府里又出什么事了?”
早有人将十七的事情禀告给她,只是她忙到现在也顾不上,只要人没事就好。
“小侯爷心血来潮罢了,阿姊,先用鱼羹吧。”
楚安然长得好看,肤白盛雪,笑起来嘴角还有梨涡,声音也好听,纪昭晚很喜欢。她接过汤匙,宠溺地揉了揉楚安然的脑袋,“我从小就想有个妹妹,比那臭小子可爱多了。”
看得一旁的纪小侯爷目瞪口呆,楚安然平日对他说话都冷淡得很,怎么对长姐就夹起来了?
哑口无言半天,他道,“我的鱼羹呢?”
“都夜了,还吃什么?阿姊是白日操劳,你别吃了,男人发福就不好看了。”
一句话,叫纪昭晚笑得呛了好几口。她囫囵喝完,将碗一推,“好了,说正事。”
“现在舅舅的案子在我们手里,都察院不如刑部好插手,最好的结果是两个案子并案,只不过现在线索不足。等开业宴后,大三司会派人亲下凌云县查案,新任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卿都在其列。”
“子让,届时你随外祖的商船以经商的名义走另一条路去凌云县,我会派一队亲卫给你。”
两案合并就能将江南巡节使常正山失踪的事和洪水案紧紧绑在一起,但她们得县找到线索证明常正山不是因天灾失踪的。
纪昭晚将目光投向楚安然,“安然,你是亲历洪水的人,若有什么线索……”
楚安然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的所有事都说了,贵妃的人在后山堆积尸体绝非偶然,只是我当时也无法探知。”
“好了,不说这个。”纪文衍打断她的勉强,换做任何一个人经历了这些,都不一定会比她坚强。
桌下,一个温热的物体贴了过了,像安抚似的,蹭了蹭她的大腿侧。
楚安然咳了两声,突然想到了什么,“阿姊,你的人都是常露脸的,还是寻些脸生的人吧,要不……这件事交给我?”
事关纪文衍的安危,楚安然并不敢确定对方会答应,只是若答应了,她刚好可以借这件事培养自己的人手。
“好啊。”
纪文衍一口应下,挑眉道,“我的安危就交给娘子了。”
激得纪昭晚在一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起身,甩下一句“开业宴的事你们拿主意”,便匆匆回府了。
“这么晚了,为什么不让阿姊住下?”
楚安然起身想去送送,被一手腕拉了回来。纪文衍摊开她的掌心,随她挣扎也不松手。
掌心微红,纪文衍问她,“刚刚动手了?”
“你什么眼睛,这都能看出来。”楚安然将两个手掌比在一起看,明明差不多。
看不出来,但是能偷听。
楚安然抽回手,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一个两个都是人精,她也不知道纪文衍看出了多少端倪,但用谎言去遮掩谎言实在不明智,她索性不管了。
纪文衍愿意救下小六爷,是为了拿住日后反咬公孙贵妃的筹码,而她救小六爷,是看中了对方的能力。
小六爷自然知道两者对他谁才是最优选。今晚这么一闹,不过是小六爷想拿住她的把柄好日后与她斡旋。但两人心照不宣,玉佩的事真让纪文衍知道了,谁都没有好处。
“我要睡了,小侯爷请便吧。”
楚安然困得很,刚刚谈事的时候眼皮都撑不住了。她随手褪了外衣挂在架上,爬上床闭眼就要睡。
在她脱衣服的那刻,纪文衍猛得背过身去,等没动静了,他才慢吞吞转回来。
小楼有两层厢房,楚安然只在后楼偏侧给自己留了一小间屋子。哪怕纪文衍今天一番折腾,他还是觉得这里简陋了些。
月影纱笼下月色,如丝绸般的光影流转在她好梦的睡颜上。
她睡着了。
脚步放得很轻,纪文衍单膝跪在床边,目光沉沉。可这目光又十分清明,像是可以随时抽身。见发丝垂落在眼睑上,他下意识伸手,轻轻拨开发丝。
喃喃道,“这么放心我?一点防备都没有。”
内心陷下一块柔软的地方,对楚安然,他总是很有探究欲。他想知道这么单薄的身体哪来的力气将他推下水,想知道她如何从洪水中脱身,又是怎么一路寻到京城来,吃了多少苦。
仔细翻开她的手心,十个指头都有浅显的伤疤。
纪文衍看得仔细,看完又将她的手放回,掖好被子。
随后房间内十分安静,安静到她以为人已经走了。就在她颤着睫毛准备睁眼前,额头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一触而逝。快到她以为是错觉。
待脚步声渐远、房门关合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眨了两下,觉得脸上湿湿的。
压在心底好几个月的眼泪突然决堤而下,濡湿了一片。她蜷缩起来,将自己埋在被褥里,捂着嘴抽泣。
从前师父也是这样,夜里偷偷给她掖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