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鸽半推半搡将王家嫂两人请出院门,落了栓。随即便感到身后的眼神,似要剥开她的皮囊。
她转过头,警觉地瞪过去。男人像是从梦魇中惊醒,身形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戟琮!”
辛鸽想接住他。可男人骨架沉重,两人只能交叠着一同栽倒。
黑影适时掠出,接住戟琮。另一人屈膝垫住辛鸽,她的手肘重重磕在沙地,却顾不上旁的,急忙抚上戟琮的脸。
还好,气息平缓。
人只是昏了。
她转向那些暗卫:“留两人扶他进里屋,余下的人退远些,免得惹眼。”
暗卫相视一眼,将戟琮安置好便领命退下。
樊医婆被匆匆喊来,两指搭在男人腕脉片刻:“夫人且宽心,只是连日纵马未曾歇息,疲极而眠。”
见辛鸽一直捂着手肘,樊医婆过去轻轻褪开她衣袖。看清伤处渗出的血迹时,面色骤然一变。
“夫人……”
樊医婆手颤着。血不再似寻常鲜红,而是发着浓黑。
蛊毒彻底入血,仿佛死期逼到了眼前。
辛鸽表情晦暗,余光瞥见戟琮腿弯处正洇出一团湿痕。随即拿过布巾,压在手肘上。
“皮肉伤不碍事。他身上许多旧伤,怕是又崩裂了……”
樊医婆无奈之下,只能取来烈酒和刀针。辛鸽见不再渗血,便将布巾拿下来,搁在木案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与虚弱的闷喘。
方秉棠是被戟琮折断腕骨,又一脚踹进地窖的。
阿术将他搀扶出来时,第一眼便望见辛鸽守在榻前。
她神色辨不出悲喜,目光却始终落在榻上的人身上,那点藏也藏不住的牵挂,叫方秉棠心口微涩。
辛鸽听见动静才回过头,见他的狼狈模样,脸庞霎时雪白。
“你的手……”
方秉棠腕骨垂坠,冷汗涔涔。沉沉吐出一口粗气看着她。
她眼睫轻颤,声涩如哽:“……是我连累你。”
“脱臼罢了……养些日子就好了。”
他不愿怪她,只是太多事不明白。
辛鸽句句疏离,恨不能与他永不相见。可他倒下时,她却唤的那样惊惶。连方秉棠身在地窖都听得清明。
屋里闷沉。
土堡中房间不多,戟琮便先被安置进方秉棠宽敞的主屋。樊医婆手下不停,一面要给方秉棠接骨,一面还要替戟琮处理旧伤,
烈酒浇在溃烂处,戟琮眉心轻轻一蹙。
樊医婆替他挑开化脓的皮肉,随手拿桌上得布巾拭了试血,忽然愣住。
她惊愕地发现布巾上辛鸽的黑血,在沾染戟琮的血后,竟隐隐透出鲜活的褐红色。
男人骨相生得浓,是天生的帝王相。而撩起的裤腿下,是常年不露的白皙肤色,不像是西煌人惯有的麦色。
樊医婆眯眼打量戟琮。行医多年,她能从骨相肤色中辨人。
这时,屋外的阿术唤她来取给方秉棠正骨的夹板。樊医婆不动声色地将布巾拢入袖中,出了门。
屋内一时静下来,炭火窸窣。
戟琮在昏睡中,又梦见了祁连山的雪。
那年他尚且十六,立在满地残肢的山腰上。
回鹘残兵被尽数屠灭,战俘中不乏秾丽美艳的回鹘女子,西煌军士早已按捺不住,却被他们的少年主公严令任何人带女虏入帐。
戟琮至湖畔掬了把冷水。湖水微漾,映出刚脱去稚气的俊颜。
“啧……”
指腹揩过左脸,方才的绞杀中,已刻意小心着脸,不想还是留了一道伤。
他早已计划周全。击退回鹘后,便会乔装潜入云州的郎氏府邸。思及此,心中浮躁与渴望难以压抑。
身旁的焉明山还是个不能上阵的小亲兵,见他对着湖水出神,忍不住笑道:“主公这副好相貌谁比得过?怎得在乎起这一道口子了?”
戟琮没理他。
辛鸽最爱惜容颜,素日见惯了好看的东西。低头望着水中的自己,总觉得,还不够。
唯有再生得好些,站得更高些。
顺手折下一朵雪莲把玩,冷香萦绕指尖。戟琮走过跪地的俘虏时,忽地停住步子。
他走近跪在最前的回鹘女子身上,近得女子不敢呼吸。半晌他才直起身吩咐左右。
“把她带进我帐子里。”
回鹘女子名叫喀丽娅。
帐帘垂落,她自然明白自己的处境。为了活命,她主动褪去外衫,怯怯地偎上少年血气方刚身躯,求他轻些。
顺势揽住软腰,戟琮缓缓凑近。喀丽娅闭上眼,等待即将落下的亲吻。
“你身上用得什么香?”
喀丽娅愣怔当场,只见他微微后仰,眸里不含半分情欲。
“回...回郎主…不是香,是我们回鹘特制的雪莲脂……可养肤御寒,日日涂抹,还能让颜色如旧,瞧不出年岁。”
“会制么?”
“会…”
得到肯定的答复,戟琮的表情柔和些许。
“我命人去采雪莲,你帮我制些。”
喀丽娅连忙应下,见他心情尚可,大着胆子询问:“雪莲清是清,却也淡了些,郎主若是赠与女子的话....香气可再重些?”
从前辛鸽身上也有香,只是那是郎府的味道。
每每想起,叫他迷恋却又不快。
他想她身上换一种味道。
一种被他赋予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那就再添些香。”他沉声道。
喀丽娅忙不迭点头:“那奴家把香气调的更浓些,这位姑娘更喜欢乳脂香还是花蜜香?”
“……我不知道。”
戟琮睨她一眼,有些细微的落寞:“她在云州汉地,我们……很多年未见了。”
喀丽娅有些惊异,那便是孩童的青梅之约。她眸光转柔:“郎主的心上人若同您一般岁数,又是汉人,那便快要出阁了,定是早盼着郎主娶她回去。”
"心上人?”他从未想过这三个字。
喀丽娅已然收了怯意:"郎主远行见她,又替她挑这样费心思的礼物,不是心上人么?"
戟琮脑海里浮起辛鸽隔着铁栏给他讲书的样子,冷清勾人。令人不敢亵渎半分。
可在梦里,他的占有尤为诡异。
他会卡着她的下颌,不准她的脸偏离自己视线。辛鸽眉眼湿亮,乌发如浓墨。细白的颈与他紧紧交缠,在激溅声中散发浓郁雌香。
可很快令人发狂的空虚就开始翻涌。
包裹是假的,绞缠也是假的。
实际上他不知那嘴唇吻上去是什么触感,不知那把细腰揉在掌心是什么分量。
渴求随着年岁增长而恣肆。可他连那个女人还记不记得他,都不能确认。
戟琮合上眼,身上如火灼烧,喉中发干。
“嗯。她是我的心上人。”他淡笑阴靡。“也是我不共戴天之仇人的夫人。”
他的嗓音轻如呢喃,“等我杀了她夫君。她便只能依附我,到时,我们再也不分开。”
夺人发妻,还是死敌之妻。
悖逆人伦的话被一个少年领袖轻飘飘地吐出来。
“那位夫人,如今年岁几何……”
戟琮没理喀丽娅的惊惧,摩挲颈项上的铃铛:“算算日子…二十有八。”
喀丽娅骇得僵住,却还是迟疑道:“妇人这般年纪……早已应当儿女绕膝,乐享天伦……”
追忆消融,戟琮阴鸷而森寒地睨着喀丽娅。
空气结了冰,喀丽娅悔得抖如筛糠。少顷,戟琮将雪莲碾碎,笑意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