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明山一路策马疾驰,麾下亲卫相随。
战马喷出大团白雾,他却觉不太出刺骨。只因揣着个惊天秘密,犹如灼炭按在心口。
行至河曲大营,他勒马收缰。营门处是两道身影。
为首的是文乞,落后半步的则是身形清癯的张纯祐。
焉明山也听闻了这位大黎旧臣,本以为是老成人物,不想三十余岁,举止周全。机锋尽敛于礼数之下。
“张大人弃暗投明,大煌上下皆敬大义。往后同朝为臣,还望彼此扶持。”
张纯祐垂敛眼神,与他寒暄了一番。
焉明山径自打量巡防的岗哨、辎重,乃至远处军帐排布。才又转向张纯祐:“劳张大人修书呈递陛下,末将有要事禀报,宜速不宜迟。”
传呈军情应是将帅之责,如今越过驻防大将,径直点他。张纯祐也不敢怠慢,躬身应下。
安排妥当后,他才像刚顾得上,和煦如风地打招呼:“文乞大哥。”
文乞面色有些僵。
戟琮离营,他便是三军主帅,焉明山连传递国书这些机要之事都绕过他,交托一个降臣,简直是给了他一记耳光。
焉明山见两人目光各异,笑吟吟道,“此战即将大捷,戟璋殿下在新庆府挂心前线将士,特命末将押运辎重酒肉来犒赏三军。撑到北康吐出最后一口气,论功行赏,咱们皆有封侯之望!”
帐外将士听闻,爆发出雷鸣般的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恰时文乞的军帐被悄然挑开。缪儿探出身子,撞上焉明山的视线,她一怔,随即客气地颔首,又退回帐内。
辛鸽贴身伺候的人出现在文乞帐中,焉明山不动声色,心中已转过几重念头。
“焉大人里头请吧。”文乞让出一条道。
不多久,缪儿便托着木盘进来,上头温着些黄酒。
酒壶抬起半寸,文乞无声横挡过来,分明是不愿她再以侍女身份立于旁侧。
他与她脸颊相近,像是在叮嘱什么。缪儿心领神会,还是摇摇头,执意要在一旁伺候。
两人近得逾了礼数。
文乞对上焉明山洞悉一切的目光。这才猛地意识到此刻他站在这儿的不是小小亲卫,而是代表了戟琮与戟璋意旨。
文乞从副位前退下来,与张纯祐对侧站定。焉明山双手拢着,含笑缓据于上首。
“文乞大哥治军有方,帐中规矩也立得极好。”他迎上文乞覆满寒霜的脸。
文乞并未接茬,只是抱拳:“不知焉大人方才所言……代收左厢军令牌是何意?”
大帐此时冷凝到极点。
“末将也是奉命行事。”焉明山叹口气,却愈发不容回转,“左厢军主将空缺,殿下恐军心不稳,特命末将接管左厢军令牌。”他微微扬眉。“咱们自幼相识,文乞大哥也别同我为难。”
文乞拳头捏得格格作响:“陛下临行前分明说过,待回新庆,再详查我兄长之事。况且左厢军有珠云代为压阵,何劳大人越俎代庖?!”
焉明山呷着酒,微敛笑意:“戟璋殿下闻知国师失踪乃是赫将军看顾不利。忧思难解,寝食难安。嘱咐末将务必彻查此事,不得有半分偏私。”
“末将今日,奉的是监国之令。”
气氛对峙,本已退至文乞身后的缪儿也不安地望过来。
焉明山余光瞥见那抹衣角,出声唤道: “缪儿姐姐,末将这里正有一桩干系请教一二。”
听得他骤然发难缪儿,文乞眉心川字深锁。挺拔的身躯将缪儿护住。
“缪儿如今是我帐中人,与我休戚一体。有什么话不必避我。”
焉明山还是徐徐道,“倒不是军国大事。只是末将出发前,顺手截了郎圭一封家书。在陛下心里,但凡事关国师,那皆是天大的事。末将须得验看信中是否藏着十万火急之事,缪儿姐姐贴身伺候国师,只好请她先掌掌眼。怎么,文乞大哥还要探问国师的内宅家事?”
君臣大义与内外大防齐齐被搬出来,文乞无从反驳。
他瞳眸满是忧心,直到缪儿安抚地碰碰他,示意无碍。他才抿唇与张纯祐一道退出了大帐。
毡帘垂落,缪儿眉间凝着狐疑:“焉护卫,郎圭少爷写了什么家……”
话音未毕,焉明山的圆融做派倏然敛了干净,眼神犹如利刃。
“哪有什么家书!”他猛然踏前,声音陡然变冷:“缪儿,我问你——”
“夫人她,是不是身中寒蝉蛊,即将……命不久矣?!”
缪儿的魂魄都在刹那间被撕扯出窍。她重重地跌摔在地。
那是她陪着辛鸽被困在西北的第三个月。
六出蕃罗的面料硬挺而精致,铺陈开来,是绚丽耀目的猩红。
戟琮特意寻来关内汉人婆子制嫁衣。婆子们用捣碎的花汁细细替辛鸽染了指甲,又开始比量衣裳。
婚期将近,大西北干燥,连带衣物都是干爽的脆意,浑然用不着避潮的香草,屋子里只有织物本真的暗香。
辛鸽望着镜里,柔唇抿着别扭。她还尚未与郎季远和离,却又要穿上这大红吉服。
婆子们也互相递了眼色。
这位夫人瞧着年轻貌美,发髻挽的却不是未出阁的式样。举手投足也无新嫁娘的娇怯,尽是历经人事后的从容。
再醮之妇不可穿正红。
可这里是西煌,年轻的首领初娶节度夫人,汉地的繁文缛节自是能被他破尽。
辛鸽低头看一眼,眉尖蹙着问缪儿:“会不会太过艳丽了?”
她不是二八年华的少艾,这等红艳穿在身上几分不适。
缪儿拨浪鼓般地摇头。
辛鸽爱穿些青灰墨褐。可这正红上身,才更衬得肌骨霜雪耀目,叫人眼眩神迷。
辛鸽瞥她一眼,不信地摇摇头。可垂下长睫时,唇畔却不由自主上翘,梨涡晕开。
缪儿也跟着咧开嘴笑了。夫人面上不显,可眼里的欢喜骗不了人。
只是戟琮不日便要发兵西羌,大婚之期也不知要搁置几时。
辛鸽倒不忧心战局。西羌落后贫瘠,两相对比悬殊,此去胜券在握。
只是临行前,戟琮却好似犯了心病。仿佛一刻也离不了她,白日议事都要将人拘在身侧。
傍晚刚沐浴罢,戟琮浑身清爽走进屏风内。
辛鸽这几日被他折腾得尚未缓过来,见他掀帘进来,便先是一紧。可想到他两日后便要启程。到底撑着身子起来,想替他把中衣穿好。
“去榻上躺着吧。”戟琮开始自己系衣襟,淡淡道,“今日不闹你。”
辛鸽松了口气,正要收回手。戟琮却低头在她脸颊碰了碰。
“不是说不闹么?”她微微侧身。
他展唇一笑,把脖子上的铃铛解下来。辛鸽见状按住他的手腕。
“贴身带的铃铛有灵性,别随意解下来。”
戟琮摇摇头,“这一去少说个把月。你不在我身边,我怕自己仗都打不好。”
他双眼浓稠如夜,“我想让它染一染你的味道。”
这本就是她给的东西,还要如何染她的气息。辛鸽不解其意,眉尖柠着想接过银铃。
戟琮却不给她了,将银铃收回,俯下身按着她的腰,送入她层层衫裙中。
“别怕,含一会便算是染上了。”
还未及挣,一缕凉意轻抵进来,颤响的铃铛被湿热边缘含住,微响骤然止息。异样感顺着辛鸽脊背往上窜。
戟琮垂着眸盯她,神色沉溺,揽着腰的手紧了紧。
凉意又往里头进了一寸,辛鸽终于回神,猛地推开他赤足往外跑。
戟琮站在原地,掌心摊开,银铃一半已是水亮晶莹。
缪儿听见动静,寻思里头该要人伺候了。挑开一道缝,便见夫人双手拢着绸褂,鬓发乱着。脸上是被折腾狠了的样子,跌跌撞撞往帷幔外躲。
没逃出两步,后头修长的腿一步跨来,随即是低沉的笑叹。
“同你玩笑罢了。”
男人长臂一探扣住细腰,将人径直勾回怀里,又不由分说带回帷幔深处。
缪儿也只能嘴巴半张,看着素白指尖消失在幽暗帷幔间。
她并非不通男女之事,戟琮素来强势,初时总怕他不知轻重。可几次下来除了藏不住的红痕,辛鸽身上并未留下什么伤处。缪儿这才慢慢放下心来,如今收拾帷帐、备水更衣,早已做得熟稔。
里头闹了好一阵,辛鸽像是终于想起还有正事。
“让缪儿进来帮我磨墨,我想写封书信。”
戟琮将铃铛戴回颈项,转首凝视她。
自辛鸽来到这里,他便有意切断她与旧日的一切。侍从皆由他安排,往来消息也尽数避开,尤其是关于云州和郎家。
他不愿她心中仍存一处,属于过去的人。
“写给谁?”他尽量缓声问。
辛鸽听出他语气不对,将墨锭搁进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