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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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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更声传来,戟琮靠墙望着漆黑的夜色,久久不动。

樊医婆伏在案头给辛鸽写方子,便听他一拳砸在土墙。满是狠意低咒,只恨当年各部未能将羯人余孽杀绝净尽,才教恶蛊遗祸至今。

樊医婆笔尖一抖,抬眼望过去,浓墨重重晕在纸上。

少顷,她端起一瓷碗跟着戟琮进了屋子。沿途没有鹿,只能寻来新鲜羊血,以参汤红枣姜丝煨成了这一盏。

戟琮端着碗凑到床前,“我先替你试了,尝不出腥膻,你多少用几口补补气血。”

辛鸽看也不看那暗红的物什。

她不需要这副伏低做小的作态。这份驯顺只会让她觉得不痛快。

“我不想吃这个。”

戟琮赶忙问,“那你想吃什么…?”

辛鸽微微歪头,目光滑向他垂在身侧的手,粲然一笑。

“你的血给我喝,如何?”

戟琮顿了一息,没半句反驳。从腰间抽出短刃,解开护腕露出结实的小臂。

就在割破皮肉时,轻如幽魂的声音又响起。

“换另一只手。”

灯焰一跳。

男人的温顺褪去,晦暗与凶戾瞬间布满瞳孔。他阴冷地盯着她。

“取啊。”辛鸽毫不避讳他杀人般的目光。

戟琮阴冷的怒意更加扭曲,手腕翻转,露出狞恶的旧疤。

噗哧一声,刀尖没入旧痕,辛鸽倏然坐起身,一下掀翻案上的碗。

白如透明的面上什么都有…恨、怕、厌恶,还有被吓到的茫然。

“你真是个疯子……”

“蛮獠!”

她浑身脱力地倒回去,抓着引枕,珠泪涟涟流入鬓中。

“滚出去……滚!!!”

戟琮怔怔看着她这副模样。

她的怨意里总掺着不忍,何时这样歇斯底里,惊惧而绝望。

樊医婆收拾残局后,上前诊脉。

她不知两人间过往,却已看出几分端倪:辛鸽明明一副病骨,偏偏铮铮如玉。

而另一个…内里却早已千疮累累。

诊脉后樊医婆伏着开口:“夫人……为何就是不愿依靠陛下?”

“你也看到了…于他而言,若无更好的退路便索性砸碎所有退路。要护我,便连他自己,也一并押进去。”

“老身多嘴一句,夫人是陛下的命根子啊。拖到命悬一线,才叫他慢慢去寻退路,届时如何冷静得下来?”

“夫人真把陛下当作不懂事的孩子?从不肯问他一句,担不担得起这决断。”

辛鸽端详她片刻,细瘦的手按了按湿润的眼角,

“前日在土堡,你也出言替他说话。”

“不知不觉间,你已经站到他那边去了。”

樊医婆一滞,正欲分辩,却被截断话音。

“你是看了你父亲的手札,才有了一番猜测,所以…想要效忠于他,是么?”

“不...”她的喉咙却像堵了团棉絮。

辛鸽淡淡道:“你能令饱受寒毒之人受孕,也能叫亏虚之人落胎而不伤根本。这样的本事,确实值得他信。”

樊医婆当即膝行半步。

“夫人!老身只恨没能学全父亲的全部医术!若真有那份高明,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化为血水……”

樊医婆的手在抖。

她从未见过这样多的黑血,孩子本就没成形,混在这滩污浊里。辛鸽的血流得比寻常小产要多得多,多到以为要止不住了。可待她伏腕探查,那脉象又出奇的却平稳。

令她不敢细想。

辛鸽未再开口,什么都抹不去心头这些恨,她如何能不恨。

樊医婆说了些将养的话便要退下,辛鸽将汤婆子递了过去。

樊医婆接过,“再给夫人添些热水?"

“不必,有炉火就够了。”

樊医婆微怔,才若有所思地退了出去。

一行人行至柔狼山,此地有西煌驻地军司。

柔狼山军司得知皇帝亲至,要调兵护驾,可戟琮却不愿消息走漏。暗卫领了密令,只将少量兵力散入山口旧村。

山道渐窄,落过一场雨,泥土浸得湿滑。

戟琮怕轿子侧翻,便只留辛鸽一人乘轿,自己去骑马减轻负重。

辛鸽掀开一线车帘。

两边是被泡软的土,青草伏于泥水。泥中散乱地摆着几块碎石,石块中央,斜插着树枝断口白得刺眼,细杈断面斜斜朝向左岔道。

像是埋伏记号。

辛鸽蛾眉敛起。荒山野岭或许有北康的溃兵,抑或落草劫匪。她虽恨极了戟琮,却也不想一群人死在劫匪手中。

“——”

上了马的人似有心念,回过头来,沉晦的眼眸亮起。

昨夜才叫他滚,今日肯掀帘看他已是难得。他立刻翻下马背,来到窗前。

辛鸽本想提醒他前方有异,抬起的手却顿住......

六石双枝,状若张弓。

是张月鹿…南方七宿最末。

北康兵大概率不辨星象,不可能用二十八宿布阵传讯。寻常草寇更是用不到。

正思量间,一个老农背着柴篓,自乱石后走来。他先弯腰一根根将榆枝塞进柴篓底下,才拄着木棍走来。

辛鸽眸色变沉。

“官爷……老汉家中断粮多日,求赏口热食。”

戟琮没说话,只抬了抬眼皮,暗卫立刻掏出碎银塞进老农掌心。将他半扶半拖带离。

“拿了便走!前头驿亭有粥,做什么来我们这儿乞讨?!”

两坡夹道,车队人手单薄,若不是北康人,那便是南黎旧臣。

戟琮转首过来,见她一直吞咽,随即紧张地摸上她侧颈。

“怎么咽得这样急?可是嗓子疼?”

辛鸽偏脸避开。

他僵了僵,仍道:“有事便告诉我。”

车帘刚落下,第一箭便破风而来!

戟琮仔细看了箭羽。箭簇粗短,劲道虽足落点却散,不是北康军弩。

北康惯用长弩,先断马足、再封退路。箭锋擦过他肩侧,钉进车壁。

“是捍南义军!”

箭雨如蝗,马匹惊嘶。戟琮一脚踹开车门跃入轿内,抽刀望了一眼两侧坡林。

坡上人影散乱。

前方骡车横道,车底滚出削尖的拒马木;右侧密林里有人吹出短促的鸟哨,三长一短,像在催促两翼压下。

戟琮嗤一声,毫不遮掩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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