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死寂。
老爷子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左余覃。
“收留?疼爱?”他慢慢重复着这两个词,“看来你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那今日,我们就来分辨个清楚。”
左余覃依旧跪着,眼睫低垂。
“香山湖那个宅子,风景是好,你养在里面那个…姓李的小子,伺候得你也舒坦,是不是?”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左余覃的耳膜里,他不由得微微一僵,这动作没能逃过老爷子的眼睛。
老爷子心里那股憋闷许久的恶气,终于找到了一个更致命也更站得住脚的宣泄口,从这小子回到老宅开始,一改往日的温顺,句句拿话讽他,当真应了袁锦坚持把人留下说的那番话。
这孩子外看着像个棉花,一摸就顺,但心底里是硬的,要么做块磨刀石,要么,就敲碎了丢出去。
“怎么?以为藏着掖着,就没人知道了?”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左余覃!你真是出息了!跟你那个不知廉耻的妈一个德行!她当年仗着你爸的宠,闹得家宅不宁,你呢?跟个不清不楚的戏子厮混在一起!你把左家的脸,把你爸的脸,都丢尽了!”
左余覃猛地抬起头!
“那是个男人!寻常家养个舞乐女妓,都要被戳上脊梁骨,你倒好,养个男的!”老爷子抓起手边的砚台,重重一磕,发出咚地一声巨响,“左余覃,你给我听好了!”
老爷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枯瘦的指节在昏黄光下微微发颤,“一,三天之内,让那个姓李的从香山湖、从A市,彻底消失,怎么处理我不管,我只要结果,这辈子,别再让我听见这个名字,看见这个人!”
左余覃脸上血色彻底褪尽。
老爷子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心中那股夹杂着厌恶与掌控欲的火烧得更旺,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更沉,“二,你要是舍不得,非要留着这个祸害……”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死死锁住左余覃的脸,“那你就给我滚出香山湖,交出长承所有职务,签了这份放弃继承权的文件。”
老爷子从书案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啪地拍在书案上,“从今往后,左家宗谱、族产、乃至你爸留下的那点东西,你都别再惦记!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丢人现眼的孙子!”
他把文件往前一推,纸张滑到左余覃跪着的膝盖前。
“选!”
书房里只剩下老爷子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遥远模糊的风声。
左余覃的视线落在膝盖前那份文件上。纸张很白,黑色的字迹密密麻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等着他把自己捆进去。
他看了很久。
久到老爷子几乎要再次爆发。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动作轻到近乎珍重,却没有去拿文件。
只有眼底那片如同无波湖面的温顺,彻底冻成了冰,冰层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又重组。
“爷爷…”
左余覃轻声道,“您一直觉得,是左家收留了我,给了我姓,给了我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笑,又像是自嘲。
“所以今天,您要收回这一切,来逼我放弃一个人。”
老爷子冷哼一声,没有否认。
“好。”
左余覃吐出一个字。
他撑起跪的又麻又痛的双腿,捏着那张文件站起来,“孙儿选第二条路。”
“香山湖,长承,父亲的遗产,左家的姓氏…您要,都拿回去。”
“但李故…”
左余覃微微勾起嘴角,“他是我的人。”
“从我把他带进香山的那一刻起,就是了,这件事,”左余覃看着老爷子瞬间铁青的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没得选。”
九年前。
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墨香与陈年木头味,只是那时坐在书案后的人,与其说是怒火,不如说是恨其不争,左承虽跪着,可脊背挺直,“爸!许薇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余覃也不是野种,他是我左承的儿子。”
老爷子左弘毅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重重顿地,“那疯女人不配进我左家的门!想和袁锦离婚,除非我死了!”
左承闭了闭眼,他俯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我知道您看不起她,看不上我们这段关系,您要打要骂,冲我来,许薇有什么错,我担着。”
“您若觉得她进门玷污了门楣,好,我可以不娶她,可以永远不给她名分,她不在乎这些,但家里要再有人乱嚼舌,包括你,那我也只能把你的话还给你,除非我死了,否则,谁都别想辱她半句!”
老爷子气到几近昏厥,拐杖重重捶地,“滚!都给我滚!”
……
左余覃是一个人回香山的。
他在闹市里叫了辆计程车,给了五张小费,随后径直去了李故的房间。
李故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均匀轻浅的呼吸声,他推门进去,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蜷缩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左余覃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故的脸颊。
指尖有些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