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沈一恒的去留得不到转圜的余地,蛮姐叹气,陈文华脸色铁青。
“就算一直藏着,能藏到什么时候?”蛮姐挣扎着最后劝,“你听姐一句,看在今晚……”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细小的缝,左卓的声音透着紧张,“余覃,四叔让大家去前厅。”
左余覃朝两人丢了个眼神示意,迅速签好桌上的文件,递给了蛮姐。
楼下,左庆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背对着他们,正在看墙上的挂钟。
听到脚步声,左庆转过身,眉眼里透着耐心耗尽后的冷硬。
“三个小时了,”他开口,“闷子还没回来,大晚上的,你们没人在意吗?”
左余覃依旧脸色平静,抬脚往观影厅走。
陈文华则拨了个电话,提示无人接听。
左庆眉头紧皱,又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身体不好,就算了,人现在失联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陈文华,小卓,多叫几个人,一起去。”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陈文华道,“我和棍子去找找就行。”
“一起去,”左庆不容置疑,“多些人手,多点灯,搜得仔细。”
和棍子的电话还没讲完,陈文华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声…
“阿华!”
肩袖上都挂着碎晶,仿佛刚从冰雪里钻出来的人,眉眼里透着罕见的焦急,“把所有人都叫起来,立刻!”
……
只是短短几个小时,承着身上的伤昏睡,李故断断续续地做了好几个梦。
大部分都是和左余覃有关的,只有一个是例外,很熟悉,只有一个逆着光的影子,语气很冷,像在警告。
【闷子前阵子在香山外面溜达,好巧不巧在鹰嘴崖下边看到个山沟,隐蔽到过个十年八年都不会有人发现的地儿…】
李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他抬头望了一眼,绕来绕去,好像连后山都没到,走的路也是,旁的地儿雪深的吓人,身体一歪埋进去,冻僵了都不会有人发现。
好冷…
他搓了搓手,努力用模糊的视线去辨别后山的方向,这宅子他很熟,从后山的小路绕出去,过几个弯,就能到鹰嘴崖。
他要去干什么来着?
李故停下脚步,呆站了一会。
刺骨的寒风打在脸上,他却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更冷。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四处滚落,他捡不起来,只记得吵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问话,他又疼又冷,左余覃不在,是谁?一直在他耳边问…
失踪…沈一恒…
他想起来了,是沈一恒。
这里不能有沈一恒,他得去…去把人找出来,让沈一恒闭嘴。
这个尖锐的念头针一般不停地扎着他,也带来些许扭曲的清明,他重新迈开步子,方向坚定地指向后山。
沉重感渐渐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拖拽着他的每一步,李故的呼吸越来越浅,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收缩、晃动。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早已冻硬的衣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再次停下脚步,僵硬地在原地转起了圈,拼命地去辨认这热源,“余覃?”
不,不是外面的,像是心脏里涌出来的火,炙热到快要将他烤干掉。
他用手捂在胸口,嘴角露出了一抹温柔却诡异的笑,“左余覃…”
嘶哑地吐出含糊的音节,他想抬步,可雪太厚,踉跄着扑进了雪里。
冰冷的雪沫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止不住地咳嗽,一只手捂着心口的位置,另一只手则在徒劳地扒着积雪。
晃动的手电光柱扫过,棍子连忙喊,“华哥,找到了,在这边!”
“快!”
人声越来越多。
李故涣散的瞳孔里映出逼近的光晕,他想躲,身体却无法动弹。
不行…他还没找到地方!
混乱的思绪被骤然劈开——
“李故!”
左余覃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几乎是扑跪到雪地里,手指触过,凉到他浑身颤抖。
那瞬间,他脸上所有的平静,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面,轰然崩塌。
“不…”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往李故身上扑,又颤抖着去拍李故的脸,“李故,别睡,你醒醒…”
“余覃!”左卓冲上前来,抱住他的腰后将人往后拖,猝不及防间被左余覃的后肘顶到腰,疼的一缩,手上却不肯送,将人带远。
陈文华迅速抖开厚重的银色保温毯,将人裹好,招呼着,“抬稳!回主宅!快!”
“放开我!”
左余覃腿脚扑腾着,直到被左卓半拖半抱回到主宅里,都在挣扎,一路下来左卓身上添了不少伤。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在零下十三度的雪地里,半个小时左右会出现中度失温,一个小时以后则会休克,抢救成功希望渺茫。
这个知识,是三年前A市的一场小雪后,两人闲聊讨论滑雪的技巧时,左余覃随口提到的。
他们找了大概35分钟。
左卓看向暖气充足的偏厅,他不知道在此之前李故已经在雪地里待了多久,只知道,当时的李故遍体鳞伤。
再低头,怀里的左余覃已经冷静了许多,只是泪流满面,用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口,不住地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