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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覆水不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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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朝天宫里果然传出了沈家乱作一团的热闹消息。

自打圣上前几日下旨封了几个沈氏仓场,又拿捏住关键管事不许出京,沈家才算真正慌起来。沈国公连续递牌求见,守在宫门外一等就是半日;掌钱的沈氏族兄开始挪动商号与账册,打着清点田庄旧契的名义,实则连夜把几间铺子的底账送出城;远在蜀地的瑜王府也忽然遣散几名行事招摇的门客,对外说是门下供奉冗杂、王府用度不宜铺张。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箱笼车马,与夜半出城的人影全骗不过京兆府的眼睛。更荒唐的是,竟真有人抱着沉木箱趁夜走小南门,被巡夜差役拦下时口中还磕磕巴巴念着“替老夫人送寿礼”,寿礼里头却塞满了绝密账册、金叶子和几枚还未来得及熔掉的蜀地旧印。

赵锦绵听完,并没有笑。

沈家每一步反应都很正常,慌乱地遮掩转移,断尾求生,皆是溺水之人本能挣扎。可越挣扎,溅起的水花越大,柳家需要的也正是些水花。沈氏的各处仓场商号,门客,或是蜀地庄仓乃至瑜王府旧印,全都能替柳家把同一句话描摹得更加逼真——沈家确实暗中经营着一套兵部正常军需之外的脉络。银钱从何处来,人丁往何处去,火药如何绕过正账,旧部又为何藏在王府门下,原本散落各处的碎片,一旦被朝堂风言风语拼凑到一处,就会变成足以令赵铉琮生疑的铁证。

许芝玥也在此时给赵锦绵递了私信。

中书令落笔一向清峻,字里行间省去寒暄,只道朝中风声已经自行卷起,若赵锦绵首肯,他可再派人将最初“沈家准备怪罪工部军需”的流言往外推一推,好叫沈柳两家裂得更快些。

赵锦绵看完信,提笔只回了一个字。

停。

齐灏柯在旁研墨,抬眼看他。赵锦绵将信纸折好,指尖在折痕处慢慢捋过,声音平淡:“再推,就会留下痕迹。到这里,已经不该由我们继续使力。”

许芝玥晚些时候亲自来了一趟侯府,听完齐灏柯转述,隔着半盏茶的热气看了赵锦绵许久,忽然低声道:“你如今,越来越有你父亲母亲当年的影子。”

赵锦绵拨弄茶盏的指尖短暂一停。

杯中澄澈茶水仍在顺着杯壁轻轻晃荡,窗外蝉鸣又长又燥。许芝玥没有再往下深说,赵锦绵也没有出声接话。血脉亲人之间有些话,本就不必长篇大论地铺陈旧事,更不必红着眼眶哭诉怀念,只这样都心知肚明的委婉提及,已经足够叫人心口酸涩。

真正让赵锦绵重视的,是许芝玥带来的另一桩消息。

曾经经手过柳沈两家火药线的老书办,这两日已经接连死了两个。一个说是夜里贪杯饮酒,失足跌进后宅深井里;一个说是归家路上被惊马撞翻,当场断气。两桩意外隔着两坊三街,表面看不出关联,可人死得实在太巧,巧得反而不得不多想。

赵锦绵抿了口茶。

沈家快要沉了,柳家正借着沈家上下慌乱无措的档口,顺手把将来可能反咬回自己身上的知情人一并灭口掩埋。此时救不救沈家已经不重要,要紧的是柳家的狐狸尾巴不能随沈家一起烧个干净。沈氏若倒,柳家却片叶不沾身地从灰烬里抽身退步,朝堂上只会多出一个比沈家更难对付的怪物。

赵锦绵当即让齐灏柯去找押车夫、转运仓吏以及管库小吏,越是不起眼越好,越是那种多年不曾升迁,只在账册边角处留下过寥寥几笔名字的底层人,越有可能记得当年真正的运送路线。顾清斛则动用军中埋下的旧线,去查当年北境各处实际接收过火药和器械的军需官,无论是印记、格式、车队封条还是库房旧章,巨细靡遗,一样都不能漏。

侯府的人手分成几路散出去。他们既不打算大发善心去救沈家,也不准备替谁在御前喊冤,只是沉默地从将塌的屋梁底下抢出几根还未完全烧断的木头,免得日后连这把大火究竟从何处燃起都无人作证。

第二日傍晚,齐灏柯的人果然在暗处截下了一名库房记录员。

记录员在归家途中遭遇马车失控,车轮几乎贴着他腿边碾过去,若非旁边铺子里有人忽然冲出将他拖进门内,半条命多半要交代在街口。此人惊魂未定,吓得脸色青白交加牙关打颤,袖中却还死死攥着一截悄悄抄录下来的旧账。据他交代,当年确实有几批火药从河工的账面上拆分出去,暗中偷换了军方调拨的官印,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了沈家的私仓。

齐灏柯把消息递进来时,赵锦绵正在看顾清斛送来的兵部旧式印样,只问了一句:“看见是谁动的手吗?”

齐灏柯摇头:“没有。赶车的人当场弃车跑了,马是市面上最寻常的劣马,车也是赁来的,铺子外人多眼杂,没人看清脸。”

赵锦绵对此并不意外。

柳家若连杀人都肯留下直接证据,也活不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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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二日清晨,侯府小花园里又恢复了平日模样。赵锦绵刚跟顾清斛练完一套脱身的招式,因顾清斛今日难得认真多教了半个时辰,两人都出了汗。顾清斛匆匆清洗过后换了官服,临走时还不忘从厨房带走两包点心,说是上值路上垫肚子,实则把其中一包塞给赵锦绵,叮嘱他今日不许只喝半碗粥。赵锦绵慢悠悠地清洗收拾妥当,换下轻便的练功服,发尾尚带着些许氤氲水汽。刚准备在桌前坐下用早膳,银辉便匆匆撩开帘子进来禀报说朝天宫来人了,圣上要见殿下。

赵锦绵没有露出不耐,只点了点头,起身往内室走。

重新穿回女式广袖宫装。浅色衣裙层层垂落,腰间玉带清清雅雅,乌发梳成公主入宫时惯用的式样,却不繁复,大部分长发依然没有挽起松松垂下。珠钗不多,自有一段他惯常的冷贵。赵锦绵从屏风后出来时,银辉撑着阳伞等在门边,眼里有些担心——近来朝天宫风声不宁,赵铉琮忽然传召,多半不是闲话家常。

意外的是,今日来接人的不是齐怀恩。

会客厅里站着的年轻内侍是齐不知,算是齐怀恩认下的众多“干儿子”之一,偶尔也会跑腿来侯府传两句话。齐不知修行远不如齐怀恩,见赵锦绵出来,腰弯得很深,眼睛规规矩矩垂着,既不敢拿腔作势,也不敢借圣上的口谕阴阳怪气,只恭恭敬敬请灼佩殿下移步上车。

往日若是齐怀恩亲自来接,总会同赵锦绵一道坐进马车里说几句宫中旧事。但齐不知显然没有这个资格,只在车下摆好小阶,伸手虚扶,等赵锦绵上去后,自己则退守在一旁的驭夫位置上。

银辉站在阶下,等赵锦绵踏上小阶,忽然轻声唤道:“殿下。”

赵锦绵闻声回头。银辉将一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油纸包递过去,里头是厨房刚备好的点心:“殿下今晨走得急,还没顾得上用早膳,路上多少吃一点,免得入宫后又要空着肚子硬撑大半日。这是侯爷特意让奴婢带上的。”

赵锦绵接过,神色缓了些。

银辉正要跟着上车,齐不知却忽然回身,面露为难:“银辉姑娘留步。圣上今晨命人清点内廷车驾,随侍宫人一律要在宫门外另登记,免得车厢内人多,入朝天宫时反复核验耽误时辰。姑娘若不嫌委屈,可同奴才一道坐前头,到了宫门再随殿下入内。”

话说得客气,也确实有规矩可循,一时不好强驳。

赵锦绵本就不喜夏日的闷热,更不愿银辉在外头暴晒,刚想冷下脸驳斥,银辉却是个通透的。她知道朝天宫里的人得罪不起,尤其齐不知还是齐怀恩身边的红人,索性顺势挂上笑意,主动解围:“奴婢无妨,殿下先上车吧。奴婢在前头也能看着。”

赵锦绵看了齐不知一眼,最终没有在侯府门前发作,只淡淡颔首推门入内。

然而,就在他推开车厢门的那一瞬,周身的气息骤然降到了冰点,连原本放松的漂亮嘴唇,也不自觉地绷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赵洐深坐在车中。

厌烦来得太快,几乎是身体先于心绪的本能反应。可赵锦绵很快就把多余得不高兴收好,同时脑中飞速运转开来:齐不知为何如此镇定?他巧立名目拦下银辉,究竟是想借此机会卖琏王殿下一个顺水人情,还是说他原本就是得了赵洐深的暗中授意?齐怀恩手底下唯利是图的干儿子里,竟然也有人已经暗中倒向了琏王吗?

诸般念头在一息之间掠过,赵锦绵脚下却没有半分停顿。他极其自然地进了车厢,在赵洐深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方小茶几。齐不知从外头将车门合上,马车微微一晃,很快驶出侯府门前长街。

赵洐深仍穿得比寻常人多。七月天里衣领扣得严整,袖口也收得整齐,略显病态的俊美面容依旧苍白,不见半分被暑热蒸出来的红晕。好在今日手里没捧着手炉,否则赵锦绵实在怀疑自己还没到朝天宫,先要被熏得失去耐心。

车厢里不算通风,暑气被帘子拦在狭窄空间里本就沉闷,再加上对面坐着一个随时能挑动烦躁神经的根源,赵锦绵连看到银辉递来的点心都没了胃口,只把小油纸包搁在茶几上,闭眼靠到车壁旁。赵洐深不开口,赵锦绵也乐得清静,眼不见心里还能少几分厌倦。

可赵洐深偏偏是个不甘寂寞的。

他从座旁取出另一只油纸包,细带系得非常讲究,外层还印着藏饴坞独有的浅金花纹。京中谁都知道藏饴坞每日只卖几炉小酥饼,红豆、绿豆、枣泥三样馅料全由师傅清早手工捶打,火候差一分都不肯出炉,名门公子为了这一口也得早起排队,还限一人一盒。此类铺子惯有脾气,统一做、统一卖,绝不会因为哪位贵客不喜甜便少放二两糖,更不会因为谁偏爱芝麻便破例多撒一把。可赵洐深手里这包三样馅齐全,数量还不少。甚至连包裹的油纸都还未曾解开,烤得焦脆的熟芝麻香气便已经丝丝缕缕溢了出来。

规矩总归是给寻常人守的。但他费尽心思寻来这些,也的确是真真切切地想要讨赵锦绵的欢心。

赵洐深其实一早便注意到了赵锦绵手里拎着的小包,自然也将车外银辉的叮嘱听了个真切。他微微倾身,含笑问道:“绵绵,早上走得急,还没来得及用膳吧?来尝尝这个可好?我替你拆开。”

赵锦绵没有睁眼。

赵洐深也不恼,更不尴尬,仿佛赵锦绵的冷淡本就在他能包容的范围里。或者说他一直喜欢这样想:世上旁人不懂赵锦绵的脾气,他懂;旁人受不了赵锦绵的冷,他受得住;旁人接不住赵锦绵的喜怒无常,他能一概照单全收。

他低头解开细带,白皙的手指一层层展开油纸。若换作旁人坐在车里,大概会觉得琏王殿下这副姿态清雅贵重,连拆一包点心也赏心悦目。只可惜这车厢里唯一的看客,对他的一切都只觉得倒胃口。

“是一些细酥。”赵洐深将摊开的点心往茶几对面轻轻推了推,声音温温柔柔,“上头点红印的是红豆酥,绿印的是绿豆酥,没标记的是枣泥酥。我让人多铺了一层烤熟的芝麻,香些。你尝尝?”

赵锦绵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车厢里闷热难耐,他本就心浮气躁,如今又端上来一盘他最厌恶的酥饼。赵锦绵一双清湛的眸子毫无波澜地直视过去,清丽眉宇之间已然浮现出一点不加掩饰的不耐:“我不吃酥,也不爱吃芝麻。”

赵洐深的动作停住。

他这个人,半生都是游刃有余的。作为圣上亲自抚养长大的皇室嫡子,身后又站着权倾朝野的柳家,世上几乎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这份得天独厚的底气赋予了他一种近乎傲慢的松弛感,配上英俊却病弱的皮囊,惯常一笑便能把锋利话说得柔软,把强求也说成体贴。可此时此刻,面对赵锦绵冷硬的回绝,他竟罕见地卡了壳。

片刻后,赵洐深重新笑起来,声音仍旧温柔:“绵绵小时候,不是最爱吃这些的吗?”

赵锦绵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倦意。

他不明白为什么赵洐深总能很准地踩中他最厌恶的地方,一次又一次把他拖回朝天宫里最难熬的岁月。赵锦绵有时觉得赵洐深是故意的,故意用所谓的年少旧事,试图唤起一点熟稔,叫他记得两人曾经相伴;可更多时候,他又觉得赵洐深未必有意。赵洐深只是从来不知道,自己口中那段值得怀念的“小时候”,于赵锦绵而言是冷宫残羹、朝天宫薄笑、寄人篱下和不得不吞下去的每一口不喜欢。

赵锦绵垂下视线,手拢在宽大的广袖里,习惯性地细细摩挲着自己右手微微凸起的指骨。半晌,他才用一种几乎剔除了所有情绪的平淡嗓音回道:“因为那时候,我能吃到的,只有这个。”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赵洐深指尖还搭在油纸边缘,烤熟的芝麻香气正从摊开的酥饼里源源不断冒出来。他许久没有说话,脸上的温和笑意也一时回不到原处。

直到这一刻,他才无比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以为了解赵锦绵的童年,其实不过是站在锦衣玉食的高台上偶然瞥见的一点浮在水面上的虚假倒影。他以为两人共同拥有的那些珍贵年少时光,原来很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黄粱旧梦。

他记得赵锦绵常吃酥饼,就自以为是地认定赵锦绵爱吃酥;他记得赵锦绵曾顺从接过递去的糕点,又笃定赵锦绵是心甘情愿想接;他记得朝天宫漫长游廊下偶尔并肩走过的片刻,更固执以为彼此从未真正走远。

可他们之间,或许早在多年前的某一个隐秘的岔路口便已背道而驰,且渐行渐远。

一个仍旧作茧自缚困在旧日牢笼里,日复一日反复擦拭着并不真实的温情;另一个,却早已拼尽浑身解数,哪怕鲜血淋漓也要往外走,恨不得将每一段在朝天宫捱过的岁月都连皮带肉从骨缝里剜除干净。赵洐深还天真以为他们只是暂时走在两条不远不近的平行线上,只要肯放下身段伸出手,赵锦绵总会心软回头;可事实却是赵锦绵早已离开得很远,远到他满心欢喜拿出一包精心准备的甜酥,也只能换来一句冷冰冰的——因为那时候,能吃到的只有这个。

赵洐深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片刻后,他仍旧温温和和地笑了一下:“是我误会绵绵了。”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赵锦绵,目光依然温润如初,只是这声极轻的笑意里究竟藏了多少自嘲与苦涩,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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