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绵搭着齐不知驾来的车回到宴怀侯府时,日头已经偏过正中,暑气却丝毫没有要退的意思。侯府门前的青石被晒得发白,车轮一停,热浪便顺着车帘往里钻。银辉先下车替他撑伞,赵锦绵踩着小阶下来,广袖垂落,神色仍是入宫时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只是眼尾被热气蒸出一点倦意,看着比平日更没什么耐心。
苏婼宛早得了消息,带着顾栖迟在小厅里等他。顾栖迟一见人回来,先绕着他转了半圈,确认赵锦绵身上没有伤,也没有被朝天宫里的人气得脸色太难看,才肯坐回去用饭。赵锦绵本没有多少胃口,却不忍叫这一老一小担心,便陪着吃了几口清粥,又拈了半块蒸糕。苏婼宛没有多问宫里的事,只替他盛了一碗温汤,叮嘱暑日里别空着胃。顾栖迟坐在旁边,眼巴巴盯着他喝完才算松了口气。
饭后银辉问他要不要歇一会,赵锦绵摇头只道:“给清斛送个消息,说我已经回府,叫他不用急着赶回来。”
银辉笑着递来一盏清茶给他漱口,语气里藏不住一点揶揄:“是。”
赵锦绵怕热,却一点也不嫌梨花身上暖烘烘的,弯腰把猫抱到怀里,指尖拨了拨茶盖,漫不经心问:“笑什么?”
银辉眼睛弯起来:“以前殿下要做什么去了哪里,从来不说。如今也会报备了。”
赵锦绵垂眼挠梨花下巴,梨花舒服得眯起眼,伸出带着倒刺的小舌头舔他指尖,鲜明的触感从皮肤上划过去,活泼温热又黏人,叫他心里很是安定。他如今越来越喜欢这样有声有息的东西,小猫会舔人,孩子会哭会笑,顾清斛会啰嗦会吃醋,会不知疲倦地把“绵绵”两个字喊出许多不同意思。侯府里的一切都太有活气,活气多到他偶尔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也被慢慢养回了人间。
“否则他还要跑回来。”赵锦绵淡淡道,“天太热,看着烦。”
银辉反倒觉得自家殿下怎么看也不像会为此烦的样子,却很识趣地没有戳破,只说自己去找人传话,让殿下一个人好好歇会。门被轻轻带上后屋里安静下来,赵锦绵抱着梨花挪到躺椅上,一边熟练地揉猫耳朵,一边开始想赵洚焉。
牟城金矿的事,眼下未必会直接牵到赵洚焉,可乐安公主的性子太容易被情绪带着走。若她听见沈家出事,头脑一热替沈贵妃往外递信,或者让公主府的人去见沈氏门客,案卷里就很容易多出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名字。再往后,沈家若彻底倾塌,柳家也不会愿意让一位流着沈氏血脉的公主继续安安稳稳留在京中。哪怕只是公主,哪怕赵洚焉从未真正参与朝局,只要人在京中就有被沈家残部借名翻身的可能。
至于苏悯之前提到过的乌厥和亲......这确实是柳家借力打力、将人彻底放逐出京的最好筹码。
把赵洚焉送出京城,既能断沈氏旧望,又能给乌阙汗庭一个身份足够的皇女,还能把宫中沈贵妃最后一点牵挂一并拔走。对柳家来说,简直是一桩顺水推舟的好买卖。可赵洚焉能不能在沈家的风暴里干干净净走出来且不犯蠢,等真的到了乌阙后也好好活下去,赵锦绵实在没有多少把握。
他太了解赵洚焉。乐安公主骄纵敏感,又爱面子,也很容易在愤怒里把事情做岔。真被送到乌阙,若她还抱着过去那套公主脾气,被怨恨裹挟着胡乱出手,不必旁人害她,她自己就能把路走窄。
劝人这种事赵锦绵本就不擅长;劝一个从来不待见他的赵洚焉,更让人头疼。
念头刚转到此处,银辉忽然又匆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意外与焦急,压低声音道:“殿下,乐安公主来了,说要见您。”
赵锦绵手指停在梨花下巴下。
刚觉得头疼,麻烦自己就找上门了。赵锦绵撑着扶手起身,恋恋不舍地又挠了梨花两下,梨花不满地喵了一声,被他放回软垫上。赵锦绵理了理衣袖,往会客厅走去。
赵洚焉今日显然没有心思打扮。她仍维持着公主该有的体面,衣裙和发髻、宫绦都不算失礼,可往日最爱添的珠钗步摇香粉胭脂全淡了许多,脸上没有过多粉饰,情绪也就遮不住。她同沈贵妃确实很像,眉眼明艳,轮廓娇贵,只是沈贵妃懂得在崩溃时也维持几分可怜的美感,赵洚焉却还年轻,愤怒羞耻和不解委屈和惊惶全堆在脸上,鲜活得几乎要从眼睛里烧出来。
她显然是知道沈贵妃走投无路时曾来求过赵锦绵,带着又羞又怒的情绪直接冲进门,开口第一句便质问:“你是不是很得意?顾清斛如今要翻案,沈家马上要死绝了,连我母妃都要低声下气地求到你头上!”
赵锦绵是真的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得意的。他安静地抄着手站在原地,等着赵洚焉先发制人地发完一通火。旁边的银辉听得心惊肉跳想要上前阻拦,赵锦绵只打了个手势让她退下。
赵洚焉骂得急,翻来覆去不过是沈家怎么败落,顾家怎么脱罪,母妃多么委屈,或者是父皇怎么能如此薄情,骂到后来自己也有些接不上话,只红着眼睛气喘吁吁。
终于等到赵洚焉自己有些接不上话的空当,赵锦绵才语气平缓地问:“这几日,你有没有替沈家往外送过信?有没有指使公主府的人去接触过沈氏门客?”
赵洚焉立刻炸了毛,拔高声音质问凭什么管她。
赵锦绵眼都没眨:“我没管你。你先冷静一下。”
他让银辉去备茶,赵洚焉完全不领情,厉声说不要他的东西。赵锦绵也不强求,自己在一旁坐下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道:“从现在开始,不要替沈贵妃往外递任何一封信,不要替沈家求朝臣,不要让公主府的人接沈家送来的东西。有人来求你,也不要见。”
赵洚焉显然一句都没听进去,脸上又浮出要顶撞的神色。赵锦绵看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比方才更清楚:“你若现在非要掺和进去,大理寺的定罪案卷上,立刻就会多你一个名字。”
这句话反而彻底点燃了赵洚焉。
她被这些日子的变故逼得太紧。沈家从小在她眼里光鲜庞大又不可撼动,母妃受宠,外祖家显赫,兄长是瑜王,父皇虽严厉却也曾疼她。可短短几日之间,仓场被封,管事被扣,长春宫不见沈贵妃,朝臣人人都避之不及。她明明不知道牟城,也不知道金矿,更不知晓什么工部那些个账是怎么回事,却忽然发现自己也要随着沈家一起往下坠落。所有从前看似牢不可破的东西,竟薄得经不起一场风。
而坐在对面的人,却依然是赵锦绵。
是她很久以后才隐约想明白的、自己过去总想引起注意却不肯承认的人。她曾经不懂这种情绪,只知道变本加厉地欺负嘲弄和挑衅,想让赵锦绵看她,甚至是回嘴或是朝她生气,哪怕给她一个不同于旁人的眼神也好。如今赵锦绵真的看着她,却不是因为姐妹亲近,而是因为沈家快要塌了。
赵洚焉猛地冲上来,扫落赵锦绵手边茶盏。
瓷盏碎在地上,声响惊得廊下侍卫立刻赶来。赵洚焉胸口起伏,眼睛红得厉害,终于失控道:“你凭什么指挥我?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嫁了顾清斛,仗着侯府有人护着你,才敢站在这里教训我!赵锦绵,我是你姐姐!沈家出事,母妃出事,父皇不见我们,柳家也不见我们,你凭什么还能坐在这里这样冷静?”
侍卫已经冲到门外,银辉也急得脸色发白。赵锦绵仍坐着,抬手让侍卫退下,又看了银辉一眼。银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悄悄去给苏婼宛递消息,免得老夫人听见动静担心。
赵洚焉却收不住了。
她把会客厅里能碰到的茶盏花觚,小香炉,博古架下层的几件摆设一并扫落。瓷器裂开,玉片滚动,木架被撞得晃了几下,乒零声一阵接一阵,仿佛一场迟来的幻灭终于找到出口。往日里端着贵气,爱面子,连哭都要顾及妆容的乐安公主,此刻哭得气得毫无章法,也害怕得毫无章法。赵锦绵没有阻止,任她把这些压在胸口许多天的情绪往外摔去,直到一只瓷瓶落地,碎片崩起,擦着墙角处一片衣摆飞过去。
赵锦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墙角站着顾栖迟。他大约是听见动静,以为赵锦绵受了欺负匆匆从后院跑来,结果刚到门边就被眼前场面吓住,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碎片没有划到他,却从他衣摆边飞过,足够叫赵锦绵心口冷下来。
他霍然起身,大步跨过满地狼藉,一把扣住了赵洚焉还要继续作乱的手腕,声音冷得结冰:“够了。”
赵洚焉眼里蓄满泪,拼命忍着不肯落下,偏眼泪已经从睫毛上滚下来:“不够!都不够!”
赵锦绵懒得同她争,将人带到旁边椅子上,让她坐下。赵洚焉被他手劲带得一愣,竟真坐了下去,只是眼泪还一串一串往下掉。赵锦绵转身走向顾栖迟,蹲下身仔仔细细替他掸衣摆,从袖口到下摆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碎瓷沾上,才轻声道:“我没事。去找阿奶,让阿奶安心。”
顾栖迟这才反应过来,像个小炮仗似的扑过去死死抱住赵锦绵的腰,警惕又凶狠地瞪向椅子上的赵洚焉。
满脸泪痕的赵洚焉怔怔地望着两人,视线在顾栖迟身上停留了许久,才吸着鼻子哑声问:“顾家收养的小公子?”
赵锦绵怕她神志不清,万一口不择言扯出牟城旧案刺激到顾栖迟,便不着痕迹地将小家伙往身后藏了藏,招手唤来一旁的嬷嬷,吩咐将人带下去好生检查一番。
“嗯。”他只简短地应了一声。
嬷嬷过来想把顾栖迟带下去检查,顾栖迟却死死抱着赵锦绵不肯松手,生怕眼前这个哭得疯疯癫癫的公主伤到他家殿下。嬷嬷拽不动,赵锦绵又舍不得硬拉,最后还是齐灏柯赶来凭着一点身手把人抱起来就走。顾栖迟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甚至把齐灏柯脸侧抓出一道红痕,齐灏柯疼得眉心一跳却仍没松手。赵锦绵走过去,靠近顾栖迟耳边只说了一句:“相信我。”
顾栖迟眼眶红红看着他,终于慢慢停了挣扎,被齐灏柯扛着带下去。
赵洚焉看完整场,安静了很久。
会客厅满地狼藉,碎瓷茶水和花枝、滚落的香灰混在一起,方才那些尖锐的哭声与碎裂声都停了,只剩赵洚焉压抑不住的抽气。她望着顾栖迟离开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赵锦绵怎么也没想到的话:“你对他,还真好。”
赵锦绵是真的有一瞬没接上。
他原以为赵洚焉看见顾栖迟,会把牟城沈家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全翻出来,却没想到她先看见的是“好”。赵锦绵沉默片刻,走到她身边递过去一方帕子。
赵洚焉盯着帕子看了许久,最终接过去胡乱擦了擦脸。她慢慢安静下来,嗓音仍旧哑着:“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恨我吗?”
赵锦绵照旧不给好听话:“因为你已经够蠢了。恨你,会显得我也很蠢。”
一句话,同时回答了两个问题。
赵洚焉气得眼睛又红起来:“赵锦绵!你对别人能这么好,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赵锦绵踏过满地碎片,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竟觉得有些好笑:“我若真恨你,就不会和你说这些。”
赵洚焉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吵了。
赵锦绵看着她,语气终于缓了一点:“先把眼前这关熬过去。之后还有别的事。”
赵洚焉像是被抽去力气,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了些:“还能有什么比这更难熬?”
赵锦绵想到乌阙的请婚国书,又想到柳家很可能顺势把她送出京城,心底轻轻沉了一下,却没有在此刻把那桩事此刻抛出来再惹到赵洚焉。赵洚焉今日已经被逼到崩溃边缘,再多一句只会让她彻底乱了分寸,反而坏事。
于是他只道:“有。但你必须熬过去。”
赵洚焉怔怔看着他,许久后终于点了点头。
她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离开时会客厅仍旧一片狼藉。银辉带人收拾了许久,角落里还有些碎瓷细渣嵌进缝里,仆役蹲在地上拿小扫帚一点一点拨出来,怕之后伤到人。
......
傍晚顾清斛回府时,会客厅尚未完全收拾干净。他几乎没在前头停步,问清赵锦绵在主院便径直过去。进门时赵锦绵正坐在廊下给梨花拌猫饭,瓷碟里是切碎的鱼肉与一点温粥,梨花蹲在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显然很满意今日伙食。
顾清斛一把将人拉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连袖口都翻了一下:“伤到没有?”
赵锦绵摇摇头,说顾栖迟有些被吓到了,苏婼宛在后院安慰了一下午也不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