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惯例,天子驾临地方,会在此处停车驻辇,下来与迎驾的勋贵官员们寒暄一番。
尤其是乐源这样的龙兴之地,皇帝一般会感怀旧臣功勋,夸赞几句,以示恩宠。
信国公徐桓跪在队首,他已经准备好了几句“臣等恭迎圣驾,伏惟圣躬万福”的开场白,只等车辇停稳,便率众叩首。
然而,御辇没有停……
那辆明黄的车驾,在香案前缓了一缓,就那么径直从跪了一地的众人面前驶了过去。
徐桓跪在最前,余光瞥见车辇从身侧掠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人小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能回答。
眼看着御辇已经驶过城门洞,负责引导的礼部官员走上前来,宣道:“圣驾入城,诸臣跪送!”
跪了一地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让他们“跪送”,不是“跪迎”。
皇帝,根本就没打算下车!
徐桓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带着众人叩首高呼:“臣等恭送圣驾!”
声音参差不齐,透着说不出的尴尬。
御辇消失在城门内,随后的仪仗、护卫鱼贯而入,足足过了半炷香时间,队伍才全部进城。
跪在地上的官员勋贵们这才得以起身,膝盖早已经有些发麻。
定远侯赵元真凑到徐桓身边,压低声音问:“国公爷,这……这是什么意思?皇上连面都不露,莫非……”
徐桓沉着脸,没有说话,他望着御辇消失的方向,脸上阴晴不定。
这时,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匆匆跑来,附在徐桓耳边低语了几句。
徐桓的脸色突然变了:“什么?”
家仆又说了几句,徐桓的手微微发抖。
赵元真察觉不对,忙问:“怎么了?”
徐桓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人在城外拦驾,递了东西进去。”
“什么东西?”赵元真的脸色也变了。
“不知道。”徐桓深吸一口气,“只说那个拦驾的,是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这些天来,各家都在加紧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有的连夜转移田契,有的威吓知情佃户,有的干脆把人关起来等风声过去……
但总有漏网之鱼,总有意外发生。
而现在,这个“意外”,竟然直接撞到了皇上面前。
赵元真声音发颤:“国公爷,咱们……”
徐桓抬手止住他的话,沉声道:“先跟上去,看看再说。”
一行人匆匆上马,追着圣驾往行宫方向而去。
等到了行宫门口,徐桓等人翻身下马,准备递牌子请安时,却被拦了下来。
“皇上有旨,今日车马劳顿,诸臣且回,明日再行召见。”
传旨的太监面无表情,说完便转身进去了,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一众勋贵官员站在行宫外,暮色中,大家再次面面相觑。
行宫内,姜知玉拿出新得的那几本鱼鳞图册,递到陆时渊面前,气愤道:“太傅看看这个。还没开始查,证据就已经送到手上了。”
陆时渊接过图册,目光在封皮上停留,眉头渐渐蹙起:“这是十八年前的鱼鳞图册。”
陆时渊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这是乐源府最新的黄册。
陆时渊将两种册子在姜知玉面前摊开,道:“鱼鳞图册,是朝廷登记田亩归属的底账,哪块地是谁家的,哪块地是官田、民田、学田、军田,一清二楚。而黄册,是记的是人之所纳,谁家有多少田地,每年该纳多少粮,是否完税,皆记录在册。”
姜知玉接过两本册子,对照着看。
鱼鳞图册,是清查学田至关重要的依据,各布政司每三年造册一次,把不同年代的图册拿来对比。
旧册上登记为学田的地,若在某一年新册上变成了某家的私产,再配合黄册一看,那便是被侵占的铁证。
这几本十八年前的图册,无疑大有猫腻。
姜知玉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少年,如何了?”
陆时渊的神色也沉了下来,道:“他身上的伤太重了,十指指甲被拔,肋骨断了两根,内腑也有损伤,还一路奔波,失血过多。”
“太医怎么说?”
“生死未卜,若能熬过今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熬不过……”
陆时渊没有说完,但姜知玉听懂了。
不知道那少年花了多少力气,才把东西拼死送到皇帝面前,同样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有人贵为天子,也有人命贱如尘埃……
姜知玉心里堵得慌,烛火跳了跳,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夜逐渐深了,但这一夜,注定让无数人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