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月山庄建于峡谷之间,谷中藏有裂缝。竹林便是傍着暗缝而生,湿冷而萧条。夜色里,竹影重重叠叠,看不真切,分外幽暗诡谲。
郑裴玄谨慎地停步,右手虚握着剑鞘,环顾四周。
竹林中央无灯无光,漆黑一片,几乎被剥夺了目力。
可他反而松了口气,既然自己不可视,便意味着对方同样要靠感知,无法从暗中突袭。
闭上眼,郑裴玄放空一切思绪。宛如回到青山峰的小竹林,将布带绑在眼上,遮去一切视野。
唯有不视不听不念,才能将一招一式化为天地尘世中的真气,如一缕风,如天地人共呼的一瞬,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人看见了仇便去恨,听见了哭便去怜。仅凝神于视听,将执念放于一事一物之中,于是明明身无重物却难以前行,明明心无杂念却不能专心当下。裴玄啊,这世间最可惧,不过山在心中。”
屏息凝神,风拂叶响,流水潺潺,禽兽从枯叶中展翅而飞,寒气一丝一缕,天地灵秀,皆有规律。
竹林中久久地静止了几秒,突然,一声微动,枯叶被踏碎。从万物呼吸中捕着那瞬刻,几乎在同时,一东一西,抽剑声划破夜空。
快,快到全凭意念。
郑裴玄不用目视,闭着眼,微微身侧,杀气擦着脖颈而过。
两柄利剑相撞,锵响如铮,两股剑意撕碎了彼此,撼力荡平周遭,竹叶纷飞,鸟兽凄厉。
“轰隆——”
又是一剑从中而落,劈空而来,郑裴玄来不及拔剑,空翻下腰,剑鞘格挡,步步向后,地上拖出深长的路径。
竟有两人在此!
好在眼前这位人内力虚浮,招式死板,似乎刻意用着最基础的平斩。
郑裴玄踏出几步,剑在身后挽了个十字,随即回身飞踢,招式狠快,直指死穴。
来者果真慌乱,连连退后。就在此时,一剑破开虚空,刺向郑裴玄右肩,带着杀意而来。
他心中大喊不妙,避之不及,狼狈地踢飞前者,侧身用刃面生生迎下这一招,两柄剑在黑暗中竟划出噼里啪啦的光火。
郑裴玄死死地盯着来者——黑色兜帽中露出的几根白发一闪而过。与此同时,他的刘海被剑意撩开,划伤俊秀的右颊。
“敢问尊姓?”
“哼!”
剑与剑对撞,谁也不敢先挪动分毫。利刃太快,一息之间,局势千变万化。
偏偏谁也不敢赌,两股内力在博弈。
黑兜帽的内力极为雄厚,最为致命是还带着一股阴湿,与郑裴玄的纯阳之气几乎是天生的死敌,他喉间泛上隐隐的腥甜,警惕地感知四周。
剑破虚空,另一人又准备提刀刺来!刹那,一声巨吼,乔二的粗嗓响彻了整个啸月山庄。
“喂!姓郑的——”
西方,火光如游龙,在被映得橙红的花海中摆动向前。
灯火忽明忽暗,变动就在这一瞬之间。
黑兜帽快速抽剑,郑裴玄横扫其底盘,弯腰,剑从头顶刺过。
“蹭蹭蹭”,三个方向,他右耳微动,打挺起身,两枚穿风而过,一枚铁镖撞上剑鞘弹开。
黑竹林里,两人的声息已然远去。
“啧。”
乔二举着火把而来,就看见满脸冷意的郑裴玄持剑闭目,手指抹过脸上的伤口,鲜血如同涂鸦散开。
“走了。”
“看清了没?”
郑裴玄摇摇头,声音嘶哑:“一老一幼。年长的戴黑兜帽,是个剑客,武力高强,阴气极盛。年青的那个故意隐瞒了招式,没看清。”
“狗崽子”,乔二冲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真够阴的。怎么逮着的?”
“脚印,埋在那些药草丛里,不仔细看很难看清,”郑裴玄捂着剧痛的胸口,一股腥味涌上来,血丝从嘴角溢出,“对了……胸口,那个年轻人被我踢中了胸口。”
“你伤了?!”
乔二连忙搀扶起他,探其体内,好在筋脉完好,只是果真有股极阴狠的阴气在胸口与郑裴玄的纯阳之气相冲。
他毫不犹豫封了郑裴玄的膻中穴,两股澎湃的气海终于止歇。
郑裴玄霎时卸了力,生生咽下满口的苦腥。
“多谢。”
“你体内那股气果然奇怪,阴柔又不失劲力,不是那种刚柔并济的阴气。”
乔二掌心向上,静静思索回忆着,试图将其复原。
突然一声钟响,雄浑沉重,震得人心神俱荡,漫长的回响久久难歇。
两人抬头向山庄望去,第一镖局的夜火,燃烧了整条峡谷。
几息之内,一盏、两盏、三盏……啸月楼的灯火接连亮起,整个山庄就有如苏醒般沸腾了。
“昂——昂——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