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天色尚早,二人策马行至裴府前时,天才将将亮。
裴府地处海镇西南角,听闻那里地北靠山,南有河水穿堂而过,地势平坦,又多林木,对巫蛊之人来说,是难得的三阴之地。
只是这种阴气极盛的地方,一但鸟兽人散尽,往往更显荒凉。
郑裴玄与姜浮看着眼前蒙灰的八尺朱门,饕餮兽首凶恶非常,衔首叩动,如古钟鸣响,低沉浑厚。
冷风飕飕,三只红灯笼,夹在四面青竹林哭似的啸声中,摇摇摆摆,鲜艳夺目。
“要进去吗?”
姜浮眨了眨眼,手中的木扇轻敲着下巴,三四下。牵着的骏马甩了甩头,退后两步。
“进啊,”郑裴玄不等他反应,旋即翻身下马,手扶腰间剑鞘便只身走上踏跺,步步扎实,“既然登门拜访,岂有回头之理。”
站到铁门前,饕餮兽环瞋目裂眦,怒视来者。
他环顾一圈,方才发觉,裴府大门的门额竟是半块瑰丽的六道轮回镜。众生生死流转,天道佛静坐莲台,修罗道战火纷争,万千情状,皆用笔墨描摹,好不威严。
可惜郑裴玄素来不信这怪力乱神。
“哐——”
尘土飞扬间,朱门被一脚踹开。随着门闩重重落地,寂寥了二十余年的裴府终于再得已重见天日,带着寒气扑面而来。
飞尘散开,再见往日海镇盛族大户,已是金银散尽,千花百草半凋零。
穿过大开的门厅,入院先经座小石桥,脚下曾蓄满清水的荷花池,如今杂草丛生,青灰的莲蓬缩成花骨朵大小,零落满池。
再望远处看,两人脚步均是一顿。
一柄闪着凛冽寒光的利剑笔直地插在影壁跟前。剑下,染血的招魂幡被死死钉在青石砖上,幡布已蒙尘得看不清图腾,惟有燕尾彩带仍似水浪翻涌般在半空飞扬。
一院草木枯黄,西风吹过,左右晃荡间暗影绰绰,动静凄厉,颇为阴森。
“郑兄听说过裴氏的旧闻吗?”
姜浮忽然开口,踱步走下登阶,行至影壁前。
裴府院内这面影壁不似寻常人家雕山刻字,八字展开,却无雕饰,而是布满深深浅浅的掌印,或五指凿进其内,或拖出一只瘦小的掌心痕迹。
密密麻麻,数不可计,一眼望去,惊心动魄。
“江湖都传,裴氏中人自小要以血养蛊,疼痛非常人所能忍受,毒发身亡、远走他乡者也数不胜数。到了裴钰这儿,其父裴翎手段狠绝,子女八个,仅活下来她一人。”
八个黑瓷罐,静立在影壁前,由大自小依次排开,就摆在祭剑的后方,以血慰藉。其中,东方顶头的,也是最大的罐子,足有一人高,被块黑布半盖着。
郑裴玄默默注视过,点点头:“裴翎死后裴钰便离开了海镇,但他们并没有迁坟。”
“确实如此。郑兄可曾听过裴翎之死的传闻?”
江湖之中,对于这位毒巫师的流言太多。他一生满手鲜血,连害死七子的狠辣更是骇人听闻。
对于他的死,郑裴玄有所耳闻的大约是流传最广的说法:“听闻他在驯服烈性的毒蛊时乱了心神,瞬刻毒发身亡。”
姜浮笑了笑,摇摇头:“裴翎用毒,若称第二,天下无人敢居其上。怎么会死于如此粗心大意之事。”
郑裴玄终于转头看向他,后者向来轻佻的神色凝重起来。
“二十五年前,裴翎也曾试过降服胡不患,并且仅仅差之分厘,他的毒已潜入胡不患的筋脉,江湖都说,裴氏之毒,一旦种下,便无药可医。但又的确确有味奇物可以使人不受百毒侵害,就在山鹰的眼前——”
他饮了裴翎的血。
胡不患善用胡刀,裴翎与之正面交手绝无胜算。于是,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而裴翎耗费一生练就的百毒不侵之身,终被人生啖其肉,吮吸其血,尸骨无存。
“不过……阴差阳错,胡不患恐怕也没想到,四年后,他命里逃不过姓裴的这一劫。”
姜浮是在说二十一年前裴钰之夫沈良与群英终在雪色山原围杀了山鹰。
仇恨,食人骨肉之仇终难平息。裴氏与胡不患之间的血仇已非寻常冲动所能言之。
血仇一但出现,往往要杀无可杀才能终止。世上结局,可见悲惨。
然而,如果真相当真如姜浮所言,裴翎之尸早已被胡不患生吞。这裴府中置物,却反而不合理起来。
黑色高罐矗立于廊下,盖在上面的黑布晃晃悠悠,格外显眼。
“既然你说裴翎已尸骨无存,那么这八个罐子里。必然有一个是空的了。”
郑裴玄抬起头慢慢端详着,姜浮站在他身后,更为谨慎地开口。
“不错。裴钰当年离开只封了七具尸骨,多出来的一只瓷罐……”
他话音未落,郑裴玄揪住一角便迅速地卷起这块长方的黑布,如同拉开帷帐般,在两人眼前一飞而过——
“小心!万一此地处处设陷。”
姜浮立刻高声喝道,八罐,他们尚未查明异处。何况在裴翎的地盘,怎可轻举妄动?
“怕什么,”郑裴玄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七个罐子里都有活物,唯独第八罐是空的。”
爬虫细足在罐内挂过的声响,自踏门槛而入那刻起,就被郑裴玄的五感所捕捉。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你用耳朵听?”
对方显然很是讶异。只听闻擎门教剑术超绝,不曾知道其弟子五感也操练得异于常人。
郑裴玄点点头,没多解释:“放心,不会出错的。这只罐子里面没有动静,若不是个空罐,便是放置了其他东西。”
这只巨大的黑罐,大概年岁太久,此地又极为阴湿,扎缸的绳索已烂了头,耷拉在一旁,扎口看起来极为松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