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谴使还在追捕他?”
屏风后,郑裴玄陷入接二连三的震惊与困惑中。先是溃毒,再是任柏给孙慎翼解药。
头一回,他觉得自己对任柏一无所知。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只是下山三个月?
他真的了解任柏吗?可他们难道不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吗?
茫然之后,心悸的惊慌袭来,他不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中空空。回忆着分别时两人匆匆相握,那留在掌心的温度,风雪之中,熟悉,又顷刻失了痕迹。
直到一指弹在他脑门,疼痛才将人拉回。
郑裴玄惊醒,咽下苦涩,朱必之神情晦暗:“别想太多。”
“我……”深吸一口气,他撇过脸去,压稳了嗓子,“不知江谴使现在如何,但据他所言,那人也许知道重魅门暗杀您的缘故,故而千万不可放过。”
孙慎翼听了,久久未言。
程七星行针的动静也悄悄,她瞧着这位未老先衰的官员半仰在床榻上,深吸几口气,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像是拉过四面漏空的破风箱。
他静静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床顶,几欲嚅喏无言。
“你们以为,江號如何?”
受人恩惠,孙慎翼心中一杆秤已失了衡,正剧烈地摇晃着。
不待郑裴玄回答,有人快他一步说道:“任天和宗四大谴使,江號自然是办案的一把好手。但亥洲数雄相聚,如今武林风云莫测,他作为天和宗中人,难免为之分心。也正因如此,我三人断案心切,特想请官印一枚,与他分头查明尸鬼真相。”
朱必之句句恳切,周全得挑不出毛病。本以为这匹独狼只是好心相助才与自己同行,可现在看来,太踊跃,恐怕本就对尸鬼案生了疑心。
还好,凭着孙慎翼意外所露的消息,事情尚在掌控之中。
“凭武力,你们与江號,谁更高一筹?”
“孙洲令不必担心,”郑裴玄终于勾唇一笑,似胸有成竹,“若得官印,那救你一命的少侠我自当护其平安。”
巧不巧,他要官印不就是为了这事吗?
“方儿,”孙慎翼终于应了,唤起方才那个小仆童的名字,与此同时,拉动窗头一条珠坠,瞬刻,挂在门口的两只铃铛碰着响了响,清脆悦耳,屋外现出一个小小的人影,“取一枚官印来。”
方儿闻声先行礼,而后才背身匆匆离去。
他倒把这稚气未脱的少年当作了心腹唤着。看来新任洲令,也并不是好做的。
而今官场极其看重门第,像孙慎翼这样不明不白冒出来的新官,自身变数太多,旁人巴结都谨慎。堪用之人太少,才学再出众、手段再厉害,办事也多少受到桎梏。
不过,既然能经琮王举荐入仕,这个人……
“先生,”门外方儿俯首敲了敲门,“东西取来了。”
“进。”
少年手捧木盒,稳当地走到郑裴玄面前,交付于他。这人年岁不大,可步行快而不急,想来进门时也同样,连吐息都放得很轻。
与朱必之对视一眼,还是个有些功夫在身的随同。
“谢了。”
“各取所需而已。”
程七星把针根根拔下,孙慎翼闷哼几声。她收了针,走到床边桌案前:“我不知那药究竟有多少功效,且再为你开一具方子。抓着吃几天。如不见好转……”
“赵铖回亥洲,大约还要三日,暂且走不了。”
郑裴玄适时提醒着,程七星于是笔尖不停,向人承诺道。
“三日内,不见好转,你可派人去九门楼找我。”
“多谢程斋主,”见人收了针袋要走,孙慎翼直了直身子,“诸位在亥洲如遇刁难,尽可书信于我。职责之内,自鼎力相助。”
“亥洲民风淳朴,几日愿傩,我看得高兴还来不及。”郑裴玄低头静静凝视着这枚小小的却可叫人横行霸道的木章,独独刻一个“亥”字,狂草张扬,抚上去,指尖朱红晕染,“不劳孙洲令费心别的,只是裴玄好奇,仍有一惑,不知洲令可解?”
“你说。”
“溃毒,孙洲令是何时误食的?”
话毕,屋中其他两人,均抬目惊诧地看向郑裴玄。
而他处之泰然,仿若自己只是问出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方儿则紧紧地盯着郑裴玄。他问到了洲令的痛点上,这是不速之客。
孙慎翼一言未发,直到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慢慢地喘了好一会儿。
静后半晌,他孱弱的声音才传来:“时候不早了。”
不待人说完,郑裴玄就潇洒地将官印揣进兜里,还豁达地冲屏风一揖:“今日叨扰了。承蒙洲令信赖,我等自当全力以赴。”
三人接踵而出,方儿很快掩了门,走到床边一看——
大人紧紧抓着胸前衣衫,闭上眼半仰着头,他面色较往常更红润,却有一颗颗冷汗如雨坠在被褥上。
比起如常的疼痛,更像是……
孙慎翼骤然睁开眼,那双从来无神的眼此刻猛得瞪起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他如扼死之人般伸长了脖颈,瞳孔剧烈地颤动。
恐惧。
绝对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