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剑影里泼洒的雨,模糊过凝着杀气的双目。孙慎翼仍能回忆起那缠绕在周遭的惧意,冰冷的雨与半温的血,一并隐没于玄墨衣裳。
须臾,那少年摊开掌心,滂沱大雨冲散如线缠绕的鲜血,显出颗圆滚的药丸。他眨了眨眼,凑到自己跟前时已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现在想来,许并不是错觉。剑术上登峰造极的天才,然尚未经人事,便得清浊分明,游走于边缘一线,却全因还涉世不深。
郑裴玄犹如圈地为营般理所应当地将人视若己出,却不知这份情义,能将一只躁动不安的兽圈住多久。
饮了血,吃了肉,杀了生,煞气磋磨,便再不是旧人。
他几欲开口的模样叫郑裴玄看在眼里:“想说什么?”
孙慎翼谨慎地端坐,斟酌道:“您与师弟的情谊……”
这便是在拿捏分寸了。
久别相见,两人再不如当年,可将卒有别却还被寻芳记在心里,不敢懈怠。
郑裴玄心里半是苦涩半是感念,皱皱眉:“见过何事,有何猜测,你说便是,要你毫无保留地说。”
顿了顿,又道:“我不会管旁的闲人,既然管了,于我而言,需管到底才算有始有终。”
孙慎翼闻言颔首,才慢慢道:“那夜我不慎遇双梅行刺,是任少侠于千钧一发之际出了手。他武功高强,凭一人竟能压过双梅与她那女弟子两人的势头。他二人不多言语,但,双梅却定是认得任少侠的。而任少侠却似乎也正是为她而来,为此动了杀心。”
想起那利落的身法,他仍不经暗自惊叹,“他杀双梅,使过一招激水微漪。”
如石击水面荡开的圈圈涟漪,只待着水石相触,波声微动的那一刻,刚柔相接,一力散开一力,顺势自然地破境。
激水微漪亦是如此,剑拆两招的轻点、剑落击掌的时机,凝聚于浑然天地的力便翻滚而来,接连不绝,其后归于平静。
此杀招,孙慎翼只在涧曲技法中有幸一见。尚未记明,传书就已随着烟灰散尽的府邸永远地留在大火之中了。
当下,他却也明了了技法由来。
郑裴玄双目不觉晦暗:“你是说,他与双梅结了仇?”
“大约。又或许是打抱不平,想要惩恶扬善也说不定。”
沉下的眼神阴翳,孙慎翼方收话,又忙不迭补道。
“但愿。”
即使过往任柏从未做过如此鲁莽之举。可郑裴玄喉中哽塞,喏喏良久,只得这两字——勉强好听。
“循着蛛丝马迹,多少能收获些,”当即不可消沉,定定神,他令自己回到眼前,“而今还麻烦你尽快将几株花的来历调明。”
“自然,自然。”
郑裴玄得应点点头,旋即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就要起身离开。然孙慎翼见知将欲离去,骤然跪行起身,惊慌喊道。
“少将军!”
青年拿剑的手一僵,穗子打在桌案发出松散的低响。
“……在外切勿再叫此称呼了。”
看不清他神色,孙慎翼诚惶诚恐地应了应,继而趁机捧起玉褫剑,双膝跪地奉到人跟前。
“剑,您还未拿。”
他将宝剑恭敬地高举,掷地有声。
不是发问或抉择。拔剑之人,本就只能是褫洲军的将领。过往,现在,从未变过。
世间最后一把玉褫剑,就在郑裴玄肱前三寸,只待他接过,便同样是接过了飞灰散尽又重若千钧的褫洲二字。
犹如定住,那人迟迟不能动身。
漫长的沉默中酸楚自臂膀蔓延到肺腑,孙慎翼咬牙绝不肯放手,他以病弱之身举起这柄重剑,连血肉都似乎因此而燃起,愈发烧心。
落下的那滴汗经灰白鬓角打在地上,郑裴玄眉心一跳。
他瞧着墨色绸缎在亮室中散出如同流溢的光彩,轻绸掩盖的珍宝,碧成春水的绿,银如白霜的刃,只一削,意断兵戈。
斤数、工艺,无一不与鼎盛时神武的褫洲军相衬。既是宝剑,也是象征。可如今大军败于堂堂圣明两字。
再谈往事又如何?
忆起多少辉煌征途,过往有多豪情,回过头去看才更觉荒唐。藏在如歌岁月衣下的阴影,步步紧跟、步步紧逼,念及伊始,自褫洲平定边疆四城起天子欢颜后赏赐的游隼,饱食鸠鸽,尚只能任人束住手脚。
愈是食得欢心,愈是可笑。此种糊涂,既是命运。
然命运,又何尝不是命定?
“……故人已去,”郑裴玄长叹一声,将手中镜花握得更紧,“剑,你自己留着罢。”
语气微憾,再无半分执意的愤懑。可正因如此,孙慎翼才半是迷茫地冷静下来,耐不住抬头。
他病后仍然憔悴,多年风霜也留下痕。惘然时,皱起的眉下双目细长浑浊,似难以理解地望向郑裴玄。
后者见状,却只觉一眨眼,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士褪去兵甲,蹉跎后白首初现,可又似乎只是站在原地,站在熊熊大火前,与记忆中千万个模糊的面孔站在一起。
噤了声,更多地,郑裴玄觉得胸口疼痛难忍。
翻不起风浪、注定被扼死的怒火,更无法在寸草不生的荒原被点燃。
他自孙慎翼摇摇欲晃托举着的掌上接过剑,对方痴愣地瞧过青年隔块薄薄的绸缎摸过玉褫,自玉柄及剑锋,宽厚的掌心停住。
俄而青年退后两步,蹲跪下来,将之轻放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