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着门闩的瞬刻,青年右臂一震,攥着镜花的手绷得发白。半息,剑刃往下落了半寸,俄而掌心再次握紧,剑锋快不见影,摩擦着朱门发出红光,嘭!
撞闩,撩剑!
右臂大抬,左足点着地面借力上翻,郑裴玄只觉手中的剑像迎着巨石,生生割开天地蛮荒,倏忽万物开明,镜花甩起的剑意震开四方荒木。
残雨哗哗而落,千万滴坠入土地。噔,断开的门闩掉在地上。
青年半跪于地,鼻尖的汗洇深石板。
一股更为苦腥的味道,自肃杀之气中扑面而来。
“这是……裴府?”
乔二痴痴望着前方,嗓音发颤。
起身看去,一如往昔的荒凉,但,郑裴玄怔然。被摧毁坍塌的小石桥,压在浸泡于雨水的残荷枯叶之上。门厅石板上,拖出数道深长的褐色痕迹,一直浸没到石桥尽头,再翻过去——
“……有人来了。”
郑裴玄怔怔说道。但似乎不是为了探险,亦不是为了蓍灵草,还是说,对方曾在这遇到了什么?
“这是,仇家来过了吗?”
赵铖登上石阶,一眼看去,如此盛族大户,而今子孙绝尽,眼前若连本家屋室都被仇人击毁,难免唏嘘。
三人站在槛前久久未动,直至一只黑布鞋径直跨过石槛,无半分迟疑。
朱必之挎着剑,微微佝偻背脊,没有回头:“进来罢。”
啪嗒。鞋子踏在水里,湿了半足,溅起水花。
郑裴玄的眉头蹙起,亦无言语,收剑,紧随其后。跨过槛,积水中泡着根很新的铁尺板,断成两半,他一脚踢开这门闩,撞在墙上闷响。
踩着石桥废墟而过,站在高处,仍能一眼看见那影壁的古怪布阵,比上次更为惊心动魄。
招魂幡被铺开,像一块布毯被垫在青石板上,四角用黑瓷碎片压得严实,其上血迹未消,甚至好似更为鲜艳明丽。
燕尾彩带被雨水打湿,像只垂死的蝶在扑飞挣扎。
利剑却是消失不见了,独剩那满是掌印的一字影壁,赤裸裸地显现在众人跟前。
雨水自掌印沟槽中蜿蜒而下,颤动的水痕映得道道血迹仿佛在流动。
乔二伸手碰了碰:“这是……血?”
“上次不曾见过的。”
有人将鲜血涂抹在影壁之上,像是要填满那些灰白深浅掌印般,四角,东西南北,狂躁又缜密地排列着,一张鲜血织成的网。
“那些,恐怕也是血?”
赵铖站在后方,忽然出声,指着影壁左右。
本该铺嵌在地上的青石板被打碎掀飞,七零八落,丑陋的黄土坑坑洼洼,铁锈色的块域像是斑斑点点,均匀而顽固地攀附在泥土之间。
并不是毫无规律,相反,不追求美感与秩序,正是以这片院落为施展的全部空间,肆意地挥洒着鲜血,蛇一样的流进泥土之中,死去又在雨水冲刷中复活,流动向四面八方。
回路,天然地就在他们脚下这片土地里。
“是阵法?血阵?”那些喜好方术、巫术之人也有诸多奇奇怪怪的规矩,招魂、涂阵,郑裴玄见过许多,与一剑破正邪的道理是两条路,“说来,裴府本身就是以祭剑为阵心的。”
而他与姜浮上次打破了那平衡,引来蛊虫狂潮的千万嚎叫。现今,松柏亭亭,天地寂寂,却是不能更静。
“也许,并不是坏事,”骤然,一路沉默的朱必之抬起头来,伸手盖在影壁之上,指尖陷入沟槽,“你和姜浮上次前来,破了阵法。倘若另有他人新祭血阵……”
他并未言尽。但其中意思,大抵已明了。
解裴府毒的也是他,知裴府密室的也是他,郑裴玄盯了那只宛如与掌印相牵的大手片刻,一入裴府,这些牵扯就越来越深刻,朱必之与此地不知不觉已有了太多巧合的羁绊。
以至于此刻,他说出的话,郑裴玄总琢磨得更多——朱必之要他们绕开这血阵的秘密。
须臾,赵铖还想再研究起锈色泥土时,刚拈在手上,便见郑裴玄扭头欲离,神色莫测:“与蓍灵草无关的事,暂不多过问,办事要紧。”
的确,亥洲百姓就待一株蓍灵草的奇效。但如此刻不容缓的风格,总觉得……
眼见着三人都拔腿向院内走去,赵铖多想不得,连忙起身。
过往在天和宗,原来不过是得秦沉水的命令,做一个不必多思多虑的棋子。当下路在自己跟前,才明白全然两码事。
念及此,心里难免躁动不安。
宛如泄愤,他抓起游苟异的衣领就用力拖行起来,后者的足跟在泥土里犁地般划出两道深沟。
这个小子倒好,一路毫无动静,睡得安稳。
待回宗,必叫师父好好罚这个浑酒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