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店家息声半刻,目光瞥过青年右侧那把剑,倚着四方桌靠起,漆黑如墨,暗蓝幽深。
“有的有的,您……不要酒?”
“不要酒,茶水足够。”
青年不多言,待人将汗巾一甩,便继续低垂起眼帘。周遭如何动静,概不关心,眼里净痴痴地看着桌上一滴水痕,滑出深深的走迹。
他却怪也。
汉子暗暗想着,两手各端了桌上一盘肉,一碗酒,跨过板凳轻巧一跃,抬腿就站在那青年后方。
霎时凉风削发,背着自己的人已然左手执剑,剑鞘直指来者面门。
“你便是装作不认识我了?”
汉子呵呵笑了。任柏抓紧剑鞘的手未落,只淡淡道:“我与前辈未曾相识。”
“咦,既都知我是前辈了。作甚么还装生分?”好脸皮,他不恼也不犟,兀自绕开任柏手中剑,走到人对面,噔噔两声,清酒、好肉稳稳落桌,“才见过一面。在青山峰。你我也有缘。”
闻言,任柏蹙了蹙眉。
“看来,你是未曾向你师父问过我的身份了,”他背的眉尖刀飘带还染了血,刀锋闪着寒光,与后颈相隔不过半寸。风尘仆仆,又气定神闲,“我前尘乃行山教中人,现今不过一江湖游侠。陆武。”
“擎门教,任柏。”
自报家门,两人以礼相对。那筷子夹了两片牛肉,陆武边往嘴里送边问着波澜不惊的后生:“你见我竟不眼熟?”
他道任柏如此心性,怎得记性平平无奇。心里这样想,面上也不禁露出些遗憾。到底天才难求,张仰之两个弟子,却也不过尔尔。
“是有些眼熟。”
谁料这次青年又应了,且笃定非常。汉子咬着的牛肉爆出卤汁香,他咧嘴笑笑:“何种熟法?”
“我也认识一位陆姓的行山教弟子。前辈与他,几分神似。”
他说话慢悠悠,话毕,还端起茶杯嗪了两口。陆武闻言,默然许久,仅细细地盯着任柏,想来两次碰见此人都是这般冷面,不知是掩饰还是习惯。又或许,装得久了,是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遑论旁人。
“陆如迦。”
“不错。”
“是家中犬子,若曾冒犯过小友。在下先向你赔不是。”
“江湖里人,谈什么冒犯不冒犯。比武而已,前辈多虑了。”
“看来你们已交手过了。”
“难及陆少主的手段。”
任柏答得简明,但手段二字又是好滋味。陆如迦可有实力与任柏一战?陆武也难说。
听张仰之所言,恐擎门两个亲传弟子都绝非寻常后生所能匹敌。陆如迦纵然也是万里挑一,可手里剑仍是刚直不过他陆武一把眉尖刀。这孩子的心性不好,未能承其母两分安宁,心里总是有股燥念。
而任柏既是练过无双剑法的无双传人,当磨练性情至纯。此后挥出的剑意,庸俗剑客再不能比。
“你怕是太谦虚了。”
陆武琢磨着张仰之昔日的剑法,到底觉得行山无望与之平起平坐。还想问他何时与陆如迦交过手时,一人声却率先陡然乍起。
“鱼兜子来喽。清早咱家去后头莲湖里打的,新鲜水灵,入口甘甜。”
远远地,店家端着一碟鱼兜子,一碟蘸料就吆喝着走来,瞧见桌边两人,先一顿:“呦!二位爷认识,可要我再打份蘸碟来。”
说着两碟一托一推,抽身便要回头。
“欸!”陆武叫住他,从腰带摸出碎银子,“不用打了。两桌一起付。”
“不劳破费。”
先阻他的是任柏,左臂一伸便拦在陆武掌前,摊开手,恰是半锭银子:“我自理会。”
“这……”
店家为难地看着两位笑了笑。皆是背刀提剑的狠角,得罪哪个都发慌。
“一碟小菜,推搡什么。”陆武两指绷出,力道拿捏得极利落精准,跟拉弹弓似的,碎银在空中画个半弧,继而正正掉在店家腰带里,“不必找赎了。”
出手阔绰,店家自是欢喜一笑,道了谢,风风火火地走了。
“张大哥过往照顾我太多,今儿一碟鱼兜子,不过半壶下酒钱。何必算得清清楚楚。岂不叫人见了我陆武的小气。”他话密,任柏又不擅交际,几是插不上驳不得,就又听见汉子嘀嘀咕咕道:“你如何到亥洲来?张大哥在此地托了事于你不成?”
“前辈又为何到此地来?”
而今亥洲云集各方势力,正处江湖中央。做个游手好闲的散侠,当不该涉险来到亥洲海镇。除非——
陆武笑笑:“只为寻位旧人。”
“近日来亥洲寻人的不少。”
双梅从亥洲出逃,天和宗有意追捕的风声是越来越大了。当下,不少重魅门的仇敌正千里迢迢赶来亥洲,想借天和宗的势头将其一网打尽。
“你也是来找双梅的?”
男人眯了眯眼,筷子停在盘上。抬起头来,两相对视。青年人也不避,淡然地看着他,听得陆武咯吱咯吱嚼着筋肉的咀咬声,连同那鼓胀顶起的肌肉,像在撕扯。
吃红肉,饮烈酒,性子烈的人。训人如驯马,你得比他更硬,在江湖,你得比他更快。
眉尖刀在腰侧,离陆武右手不及半寸。
两人的目光各自盘转了一圈,又定回原点。任柏摇了摇头。
“我找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