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得跟乔二多言,他看着眼前摆在裴翎碑下的四口棺材,停住脚步,红棺后的碑上分别写着裴钰、沈良、裴臣简,沈臣方四个名字。
开,还是不开?
“多半是空的。”
“兴许有人来过。”郑裴玄先前就认为沈臣方是后来者所刻。那个人,倘若有物可证后来者之说……拔剑提腕,镜花快得像是唯恐生出犹疑。
沈臣方的棺——又向前走了两步,剑客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未知的棺内跟前。却也正因如此,在白刃上一闪而过的红……几与红棺本身交融一体,难以分辨。
此刻,触目惊心。
屏息凝视,郑裴玄俯下身去,背后夜光珠的冷光静静地落在红棺内,他看着那朵微微蜷缩干枯的花,差点忘了呼吸。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呢?
此花不是他物,八瓣如舟,艳红如血,正是三人去往行山村所得的奇花,亦是邓晓玉所遗香囊上的绣花。
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裴府呢?
他茫然地直起身,扫视其他三个棺材。霎时起身,一剑扫过,红棺齐齐飞尘。乔二咽了咽喉咙,跟在郑裴玄身后,眼见着青年略有些冒失地撬起裴钰的红棺……
一朵花,还有——
郑裴玄眉头紧蹙,其下一对明目只死死盯着棺内——素净的青竹簪躺在红绒布上,不语已是惊心。
乔二张大了嘴,旋即伸手就掀起沈良的棺材。果真,仍是那朵花,静静地摆放于中央。除此以外,还有五颗圆润的白玉珠,错落地围绕着红花。
“是柒珠剑的白玉珠。”
洞箫湖沈良的柒珠剑,穗子上挂着七颗白玉珠,挥剑如奏乐,珠响轻灵,以柒珠剑杀人,是为别样的风度。在杀意与死意间,珠碰乐响,美中自有一丝悦然的哀凄。
而今七珠的五颗,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主人的身后墓内。
目睹越玉屠门案的人的确来过这儿,此念再不容置疑。
可究竟是谁?手中的剑微微一颤,他移步站在那位“裴臣简”的棺前,竟有了丝迟疑。
寻找蓍灵草的路上,是无可避免地要面对裴室的秘密。然而,这必要么?或者说,是否就因之必要,故而慧念大师将此事托付给了自己。
可……他们,他自己,承担得起吗?
“倘若真的有什么秘辛——”
唰,镜花剑插入棺内,郑裴玄的声音格外冷静,并未言尽。可乔二愣了愣,竟是奇异地先于质疑明白了话中意味:“我不会说。”
屈肘抬剑,三尺剑支立起上盖。郑裴玄默然看着棺内一片猩红,在夜明珠下有如流动的血河。然而……
双目停留在孤零零的一个“简”字上,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裴臣简的棺材,竟是口彻彻底底的空棺!
讶异,又仿佛尽在意料之中。只是凝视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木棺,心仍剧烈地跳了两下,才再次安定。
“……空的。”
“嗯。”
乔二点点头,他看见了。
“裴臣简到底是谁?”
既显而易见,又蹊跷得怪。此人被写在裴钰之下,与沈臣方并列,赫然是裴钰之子。可,他们竟不曾听说裴钰与沈良还育有第二子?再说,倘若这孩子真的早已暗中过世,为何不见其棺内尸骨?
郑裴玄摇摇头:“却不知九门楼可否一见?”
他是蓦地想到下山前那一问,张仰之为何要自己入这红尘?三教九流,黑白难分,江湖也是个高堂,而武林之巅的人背过身去不语。
无解的太多谜题,只能由自己抽丝剥茧,然后决断。
“出了这暗室,你要查么?”
乔二试探地瞥了瞥青年,倘若要寻裴府之谜,与接手越玉门案无疑。后者可正是这场风云变幻的源头。
郑裴玄沉默了片刻,他在回忆慧明在湖心的一指。是因为那个人,自己刻不容缓地来到了这儿。可也是因为那个人,他犹如近乡情怯,竟生出半分迟疑。
来裴府,究竟与任柏的痴念有何干系?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却未必能承担,郑裴玄反问着乔二:“倘若真发现了什么,要牵扯出多少人?”
乔二没想到他先在意的是竟是旁人:“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因果。要真发现了,还是先担心担心自个儿吧,届时遇得个杀人灭口,呵,快活么!”
寻真是一事,寻仇是一事。然而知晓真相就无法避开恩仇,郑裴玄自是懂此俗理的。只是如今真真假假摆在眼前,他是明白何为两难,为何两难。
揭开它也许是灾祸。但藏在心里,难道要一辈子稀里糊涂下去么?再则,自己装作不知,这事就永远见不得天日了?
“出去后,我想以此为筹码,置换行山教与重魅门的讯息。”
既然兴许迟早要掀风翻浪,不如由自己来掌舵。
闻言,乔二两眼一亮:“当真?查重魅,好哇!你、你先与我约定!”
单公开此事,禺猴确是不愿的。无半点好处不说,还兴许招致杀身之祸。可倘若能得重魅秘辛——情愿,他情愿得很!
看着他伸出的一拳,郑裴玄亦是握拳相碰,微微笑道:“君子一言。”
“嗐!早说嘛,忙了这么一遭,知道些人家里的破事,我还嫌神神叨叨的,没想到还大有用处咧,”壮汉叉着腰仰头大笑,“嗯,不亏不亏!”
一想到这遭,心里都急切了。霎时,禺猴摩拳擦掌:“快快,不容耽误了。挪棺,爷来开天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