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昱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废墟之上，在四周昏暗的情况下还要时刻瞧着脚下路况，耳边除了呼呼刮过的风声，更多的是鬼十七喋喋不休的讲述。
“……这里是地宫二重界，与一重界，就是你方才呆过的地方是两个不同的地带，前者是鬼魂，是没法变成邪的孤魂野鬼所聚集的……”
“喂！你到底有没有再听我讲！”
钟昱似有预感般在鬼十七对着他耳旁嘶吼时堵住耳朵，一路上这些介绍不知被眼前这个气愤的鬼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但就是不愿说关于妖神的事。
他呼了口浊气，一针见血问：“这番话不知你说了多少遍，不是答应告诉我想要知道的情报，为何迟迟不说，还在不停岔开话题。”
被这般问，鬼十七未尽之言卡在喉咙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急得直转圈。
“不是我不愿说，只是……”
他话说一半又直叹气，给钟昱急得不行，拿出一张符吓唬：“只是什么，别再兜圈子。”
看到符纸鬼十七脸色变得青白交加，恨恨一甩袖：“只是怕你挨不到那时候，你要是想找妖神，定要从那空地上的鼎边走过，去往后方的大殿内，若是你是个正常人也就好，可你魂少一个，走到一半，不是，不到一半就要被那些蝴蝶吃了。”
鬼十七先前就是想带钟昱来二重界才那般吓他，可从未想到钟昱听到自己的鬼叫反应会如此之大，都喷出了一口血，通过后面的观察，他才发现钟昱极其易招鬼魂，因为他身体中一魂缺失，所以什么漂泊的鬼都往钟昱那靠。
钟昱疑惑眨眼，少一魂竟会对他产生这般大的后果，这时动了找回缺失一魂的下落是不是过于晚了。
“所以你看，不是我不愿告诉你啊。”
鬼十七叉腰，人他带来了，若是钟昱自己跑了沐栀大人可不能怪罪于他，凭着一点鬼德，他觉得眼前的青年有那么些许可怜。
罢了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个要不你逃吧。”
“请问阁下可有让魂魄看上去圆满的方法，我好骗过那些蝴蝶。”
钟昱与鬼十七的声音同时响起，待鬼十七听清钟昱的话语，腮帮子鼓足气，像是看傻子般望着青年。
“你也是蠢蛋吧，送死的事还真是想也不用想。”
钟昱不是没有深想，假设是沐栀计划了一切，也料定钟昱会乖乖前来，还派鬼十七带他下来，就一定知晓现在只剩临门一脚所要面对的困局，而破局的关键钟昱思来想去也只有眼前这只鬼了。
“感谢阁下观心，这沐栀大人我要见，而那妖神我也要见的。”
钟昱眼神决绝，鬼十七不再劝阻：“哼，法子我有，但是要加钱！”
*
地宫一重界。
翟宴步子有些踉跄，他本就受了伤，还要在偌大宫殿之内摸索。
一炷香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
裴恙也在一旁替翟宴捏了把汗，之前他们就翻过一遍了，现在不过是寻着之前的模样再寻一遍，后面他和翟宴都知道这不可能找到什么。
跟在身后的于筝脸色极差，他皱眉看着翟宴挑不出错处的仔细搜寻，打从一炷香的时候，于筝便也知道翟宴压根不知道交汇点在何处。
后面于筝只是不动声色跟着，他手中浮现出一把展开折扇的虚影，那是在千幻城中时他将听梅问雪放入钟昱储物戒中的东西。
而他的本命是唯一能破除外物干扰还能取得联系的媒介，所以将它放在钟昱那，再如何都能感受到一丝波动，眼下也只能一点一点排除。
后面他不顾其余二人如何做，只是兀自捧着虚影到处摸索，而离了于筝，裴恙终于狠狠松了口气。
“你怎么得罪他了。”
翟宴脸色苍白如纸，实话实说道：“我没得罪他，得罪他的另有其人。”
他垂下的眸子中闪过奇异色彩，最后只是对着裴恙一笑，温声劝道：“你还是回去吧，此处没有祟主让你打了。”
裴恙一愣，不知为何翟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但透过对方的那双充满悲戚的眸子，他心中立刻蹦出一句，翟宴要去送死。
“那你呢，我走了，你还受着伤留下来还能做些什么。”
裴恙喉结滚了滚，还是问出心中疑惑：“这里到底有什么？”
有什么，翟宴也说不准，因为这也是他第一次来这儿。
他只是不再言语，沉默的摇摇头，后跟着已经走远的红色身影。
而反观于筝，他眼也不眨盯着虚影状态，全然不顾后面跟上来的二人。
他面上不显，只是在空档时心中默默念：“阿青，你可不要让自己再受伤害了。”
钟昱脑中剧痛，只觉眼前似乎闪过许多画面，就像是走马灯般，他只能手指紧攥，平日修剪圆润的指甲此刻也深深扎入手掌心，片刻就鲜血淋漓。
见钟昱这般模样，心中也有些慌张，自己找的明明就是一只没有意识的生魂，鬼十七想得很简单只要感受到气息是没有缺少魂的就好，可等钟昱融合时怎么还会出现如此明显的排异反应。
“你，你没事吧……”
他垂下手还想扶一把钟昱，却忘了自己已经是鬼魂，就瞧着自己的双手穿透钟昱肩膀。
最后只能干看着冷汗浸湿了钟昱紧绷的后背，青年只是紧紧咬住下唇不发一言，忍痛跪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钟昱耳边似隔着一层隔音罩，他分不出旁心去感受疼痛意以外的东西，最多的模模糊糊只能听见着胸腔中愈发快的心跳以及鼻尖汗珠低落的啪嗒声。
待缓过来痛劲，钟昱才放松身子，揉了揉已经被汗水沾湿的眼睫，随后通过调整半晌呼吸才起身朝着鬼十七道谢。
“感谢阁下，不只阁下想要从钟某这得到什么作为回报？”
见钟昱唇色惨白连脸色也极其不好，鬼十七还是劝道：“要不再歇歇？”
“不了，那位沐栀大人等我许久了。”
鬼十七叹了口气，虚虚指着钟昱腰间的玉坠子道：“我要这个。”
钟昱低头抚了抚青玉坠子，下一瞬指尖偏过将一旁玉牌解下，不等鬼十七发作，钟昱率先解释：“坠子太小，阁下又帮我颇多，不太能承受住在下的谢意，但这玉牌倒是上好的白玉，还请阁下笑纳。”
那玉牌上刻着“玄雍”二字，正是他先前伪装时佩戴的，那次之后一直琐事不断，也就没有再摘下，而此刻也是发挥了大作用。
鬼十七窥见玉牌全貌，眼神倏然变亮，也不再管那被钟昱捂得严实的玉坠子。
这玉坠子与郁离一般是钟昱自小就带着的东西，其底部凹陷处正中央刻着个扁扁的“竹”字，虽不知意义，但一直小心佩戴在腰间，自然是不愿随便给旁人的。
“喔，对了，阁下别忘了告诉在下妖神的事。”
“晓得晓得，你别催。”
鬼十七不知从何处那这个长嘴细长的钳子，本是实物的玉牌能被他拿着的钳子触碰到，这鬼一边用钳子捏夹着块布擦拭白玉牌，一边回答钟昱的话。
“这妖神千年前本可羽化登仙，岂料神穹竟在无声无息间毁灭，这样下来祂没法成神，也不愿这般最后寿元耗尽死去，就寻找成神的道路。”
“没了？”
鬼十七抬了抬下巴，鬼气森森的眼中全是得意：“当然没有。”
“妖神苦苦追寻，最后发现人妖两族死后的怨念无法消除的，可以聚成团，而浓厚的能化为邪物，而邪炼化或被诸邪拥护可化为祟主，而最让祂激动的是，部分祟主竟还能分化……”
“是茧。”
“没错。”鬼十七眼中却在此刻变得哀伤。
“破茧失败的是残蝶，他们是无意识的只能接受操控，相反破茧成功的才是真正的幻蛊婳蝶。”
鬼十七不再说下去，这幻蛊化蝶破茧成功的少之又少，百年前成功了一只结果没看住她逃了。
钟昱敛了敛眼中神色，接着问：“那妖神要这些蝴蝶做什么？”
鬼十七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也不知。
这个话题倒是就此作罢，钟昱不再过问，目光不经意瞧见自己左手处似有一道红光闪过。
嗯？
待再次细细看去，却没有异常，还不等钟昱疑惑，鬼十七朝向前方张望，脸上浮现出焦急神色。
“你要是去就快点去吧，待会天黑了月亮出来了路就不好走。”
钟昱四处望了望，眼前明明就是漆黑一片，虽能瞧见几厘之内的事物，也达不到外边天明的程度吧，待会难不成要更黑？
青年刚想询问，却不曾想身旁晃晃悠悠的鬼十七已不知去向，最后只留下几乎消散与风中的话语：“别忘了结束后取出生魂，后会有期。”
放眼望去前方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在昏暗空间中有几分扭曲之感，待钟昱走近了些才发觉那才不是什么空地，只是一只只落在地上时不时扇动翅膀，数量之庞大，千幻城的那些不可同日而语。
这番场景看得钟昱头皮发麻，虽在方才得知这些蝴蝶没人控制没法对他造成，可先前的经历看着它们有些发怵，当目光触及一处，他眸中倏然亮了亮。
穿过高处的废墟，来到那处自己需要平地，刚刚他无意间瞧见一处突兀的颜色，与那些蝴蝶铺出来的路颜色截然不同，钟昱想的没错，那是条差不多一成年男子肩膀宽的暗色小道。
若是想在不惊动蝴蝶的情况下去往前方的宫殿，就不可另辟蹊径用御剑之类的，因为钟昱没把握，没把握的事最好不要轻易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