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绍庭文章的卷面,确实看着跟刻印的一般,无半点瑕疵,也难怪这老头会误以为是复印版。
“你都说了是借。”谢辞山恨不得捶这干瘪老头两拳。
“小郎君莫急,我一家一家去寻。一个月之内,定能完璧奉还。”
谢辞山更晕了,一个月?
过几日谢绍庭就要被钦差审问了,哪里来得及。
这工夫,为谢辞山带路的乡人拱手道:“若无事,公子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说走不走,眼里带笑,目光闪烁。
谢辞山随意掏出一两银子准备打发,那乡人眼珠子都快凸出来,刚刚还慢吞吞的老塾师手脚突然变得敏捷,跳将起来将谢辞山手中的银子拦了回去。
“小郎君打发他几文钱便罢了,这银子够庄户一个多月的用度了,哪里需这许多。”
谢辞山这下子头也不晕了,他想到个好办法,放出消息,专门收谢绍庭手稿,一篇二两银子。
找书稿,送到老塾师家,虽说耽误事,但能得二两银子,怎么算都比刨地强。
消息一出,一天的工夫,送遗落手稿的乡下人将老塾师家的木门都挤破了。
看着登记姓名发放银钱忙得满头大汗的几个人,谢辞山十分得意。
这是什么,这就叫花小钱,办大事。
拿到银钱的乡下人也是个个喜上眉梢,不忘教训子弟:“看看,让你读书你偏要刨土,几百个字竟能值二两银子,开眼了吧。”
只是也有人怀疑谢辞山:堵在门口,没个笑脸,莫不是哪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三日后,花了百来两,书稿差不多齐了,却偏偏还剩了一篇,酬金提高到二十两,家家户户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寻到。
当听老塾师戏言怕是被狗吃了,谢辞山脸都绿了。
日子也到了,谢辞山只得将收集的书稿交给黄四带回。
※
明州学政衙门,礼部典学司主官、明州学政公署学台、转运司副使、明州州牧等多双眼睛全盯在立于中堂的谢绍庭身上。
州牧陈三省惜才爱才,自然希望帮谢绍庭洗清冤屈,无罪开释。
组织此次小试的学台,搞不清为何试卷会泄露,不管谢绍庭是否作弊,自己这监考不力的罪名肯定脱不了,因此全程不着一语,战战兢兢看着礼部钦差。
转运司衙门向来抓税银钱粮治安,小试作弊在他们看来,无伤大雅,至少跟自己无关,将京城派来的钦差招待好,才算是头等大事。
虽说外表清严凛然,实则早就想着晚宴陪侍,到底是请红袖招的舞姬,还是喊铜雀台的歌女。
而作为审问团中心的典学司主官,身在明州,心巴巴地挂在京城。
礼部右侍郎位置空缺,论资历,他与如今的祠祀司主官是最有力的角逐者。
如今刚好是活动职缺之时,哪知州府这小小考试惊动圣上,而偏偏这正是自己职权所在。
自己昼夜奔波跨越千里处理这节外生枝,祠祀司却围着圣上筹备来年春祭,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最关键的是,这事怎么看都是个死局,若是读书人作弊,那便是学政衙门监考不力,若读书人未作弊,那搜出的小抄从何而来,为何能造谣造到圣上面前。从哪方面来追究,他这管天下学政的人都是难辞其咎。
内心煎熬的典学司主官恨不得甩学台几个大嘴巴子,抓抓抓,抓个毛线,还把这不入流的小试当春闱了。
“谢绍庭,你如何提前知道试题的,如实交代!”主官厉声道。
质问罪囚的语气令谢绍庭心生不快,他本就冤枉,回话时自然不卑不亢:“回禀大人,虽说这弊卷从我私囊中搜出,但我的确不知从何而来。况且,我也犯不着行此等卑劣之事。”
“谁抵辩,谁举证。无凭者,其言不采。你说你未作弊,你拿出证据来。”主官居上,气势凌人。
“学生的证据就在大门外,请大人允许我家人将证据呈上!”谢绍庭功名在身,上堂不必下跪,他垂眸敛目,面无半分怯色。
五大本书稿呈于堂上,众人面露疑惑。
典礼司主官以指轻拈封皮,小心翼翼地提起,手臂伸得笔直,唯恐沾身。
“这算证据?”
主官一笑,满堂跟着哄笑,唯有人后的州牧陈三省持卷细细翻读。
等众人笑过,谢绍庭不疾不徐说道:“天兴元年至天兴三年,学生写了共计1200篇共计5册时文策论,半为应试半为遣怀。其中一篇与小试试题丝毫不差,皆为,问《论语》有云‘政者,正也’,为官者何以自正,以正百姓。”
谢绍庭说的时候,在典礼司主官的授意下,十几个公人开始翻找那篇文章,寻来寻去,没有谢绍庭说的那篇,且总篇数为1119,少了一篇。本身每本册子是240篇,如今第五册为239篇。
四册、五册被考了几十年依旧名落孙山的老秀才带去了乡里,据他所知,寻这两本是谢辞山抢着揽下的。只怕是故意隐匿了关键一篇,落井下石。
念及此,方才还成竹在胸,如今倒渐生忐忑。
眼前的官员虽颟顸,欺侮良善却是行家里手。他宁愿流放瘴疠之地,也不愿被这群浊流污了清白。
可——
翻书之声渐息,堂上众人眼底尽是看好戏的冷光,就在主官阴阳怪气开口之前,忽闻差役惊慌来报:“大人,门外有人送——送来——”
主官不悦,随口问:“送来什么,物证?”
差役点头如啄米:“啊,对对对。”
“那就拿进来便是。”
“这——”
“还不快去。”主官一吼,小差役终究犹犹豫豫跑了出去。
堂上门楣太低,“证据”搬不进来,众僚属移步庭院内,几个乡人合力搬进半堵竹篾夹泥墙,墙上糊了各色带字的纸,有些纸快要剥落,风一吹,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