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又有管事来告,三年前伤雪里枪的那只铜钺寻到了出处。
打造铜钺的老匠人一生锻铁铸刃无数,之所以记得这对铜钺暗器,是因为客人出价极高,要求也不低,甚至还送来自己精心描摹的图纸。
老匠人反复捶打修坯,数度呈样,才得那小公子颔首,而这小公子正是谢辞山。
“三年前,暗器伤我,害我腿疾缠身之人竟然是谢炜桢那厮的小儿子。这么说来,这几年我怕是一直被这小子盯着。”夜风穿隙而入,雪里枪猛地打了个寒噤。
“堂主有所不知,丹拓围城之日,这小子便是百人死士团之首,杀人无数,跟赵藤、李达关系密切。”
雪里枪眯缝着眼,望向画上的男人,嘴角扯出一道干裂的弧线:“好哇好哇,谢炜桢可是生了两个好儿子,我到底是小瞧了他。”
也是巧合,她竟然瞥到画上的瑕疵,那杆银枪枪头的亮光没了。
“怎么,有人动了恩公的画像。”语调平平,眼底却淬着冰碴子,周遭的空气顿时凝固。
管事的想着,到底是个死,只能放手一搏。
抢先上前,添油加醋,无非说谢辞山为了救杨柳思,如何大闹五杏堂,险些将画撕毁,多亏众人机智英勇应对,才将画完好保住,至于说陈曹宝劫人之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雪里枪并不好糊弄,但她并不想追究细节,她静静听完管家的陈述,踩着高凳用丝绢轻轻拭去枪头上的一点尘痕。
近距离平视画上人的眉眼,眼角眉梢的寒芒悉数褪去,面上呈现难得的温柔之色。
“恩公,你放心,害你的人,就差谢炜桢和宫里那个糟老头了。他们一死,奴婢便来陪您。”雪里枪低语道。
摇曳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画像上,竟像是与画中人互相依偎一般。
等从高凳上下来,雪里枪屏退众人,只留数名心腹。
雪里枪从宽袖中取出一只冰裂纹的白瓷小瓶,眸色沉沉:“当年为炼这瓶毒,我在蚂蟥山守了整整三年,折了七八个得力手下,脸都咬烂了,才得这区区三钱。这次若是再出娄子,你们知道后果。”
静魂散,溶水后无色无味,人若服用,并不会感觉异常,只是困乏无力,三个时辰若无解药,中毒之人便会悄无声息地断了气息,连指尖都不会颤上一颤。
最关键的是,这种奇毒便是剖尸验髓也查不出半分端倪。
心腹面面相觑,为首之人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这普通的瓷瓶上,他们都明白,这小小一只瓶儿,装着的是谢府满门的性命,更是他们若有半分差池,便会诛杀亲族的下场。
※
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
在宋国,冬至是仅次于春节的亚岁,无论皇室贵戚还是市井百姓,都将这 “亚岁” 过得郑重又热闹。
河下街的小院,孟婆婆一大早便起来熬煮赤豆粥,嘴里念叨有声:冬至喝一碗赤豆粥,防灾祛疫,来年我们小姐定会顺遂平安、康健无忧。
杨柳思懒懒地斜靠在床铺上,随意翻着几页书。虽说那赤豆粥的甜香味早已萦绕鼻尖,只是提不起半点食欲。
前几日她倒劲道颇足,甚至带着环儿帮孟婆婆采买冬至食材,她打算请一直跟在自己左右的趾州弟兄以及书坊那些不能赶回家的先生伙计吃一顿好的。
只是回来时,吹了凉风,加之听人议论明州城内一家铁匠铺,上下七八口人一夜暴亡,既无中毒迹象,又不像是自杀,她自己像是受了什么魔怔,回来就病倒了。
郎中来诊,也只说风邪入体,开了些疏风解表的草药。
如今吃了这两日,依旧是提不起精神,脸不洗,粉不敷,只是一味赖在床上。
本来谢宅请她午间吃席观雪狮子,她这状况,也只得推辞。
谢宅又特地送来一提攒盒,装着各色吃食。
环儿好劝歹劝,才将杨柳思从床榻上拖下来。
因谢绍昭此前特地叮嘱她,一定要尝尝她亲自烧的素狮子头,吃了几口糖粥,便让环儿将狮子头取来,攒盒其余的食物,她自然无法消受,少不得请孟婆婆分送邻里。
衬着碧色青菜、浇淋薄芡的狮子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味,杨柳思知道,这素狮子头比肉狮子头难做,光食材就要准备十几种,知道自己不爱吃肉,也算是谢绍昭有心了。
拈着牙箸,轻轻夹起一瓣送入口中,豆腐的软嫩裹着马蹄的脆甜,混着香菇的醇鲜,半点油腻也无,味道极好,只是——
杨柳思将口中之物尽数吐出,环儿见状惊问:“姑娘,怎么了——”
纤指攥着锦帕微微发颤,眉尖蹙成一团,连带着脸色都添了几分苍白。
“环儿,这菜怕是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