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相比于牡丹的端方,象征温柔缱绻、春意绵长的海棠更符合谢绍庭对妾室的期待。
昨日,谢辞山冷着脸来,让他务必给杨柳思一个交代。
谢绍庭讶异之余,心底颇有些得意。
谢辞山自然是倾心杨柳思的,这些日子没少为佳人奔走。可又如何,到底是我将心寄千丝柳,杨柳偏随别处风。
从旁人之口,谢绍庭隐隐听说,杨柳思来书坊是为了他。他本是半信半疑,后来看见《紫钗记》的插图,他心下便信了七八分。
明州城中闺秀、仕女,多有慕他者,被女人喜欢对他来说已是寻常。
只是,能得杨柳思的思慕他,他很是受用。
杨柳思不是寻常女子,从第一次见她,他就知道。
且不说绝色姿容,最难的她虽是商户,也热衷盈利,却无半点铜臭俗态,眼波清亮,气质淡然,周身透着几分书卷气的通透。
家里宴请那日,于后门遇到丽人落单,他就打算表明自己的心意,可惜被好友扰了机会。
当日他转手送的簪子也被杨柳思识破,还让昭昭给退了回来。
这更是令他心生不安。
因此,在为苏家小姐打钗子的时候,也一道为她打一支。
谢辞山纯属多此一举,他早准备好,明日去见杨柳思,郑重送上独属于她的钗子。
他断不会像父亲那般宠妾灭妻,闹得家宅不宁,当然也不会轻视、冷落身居妾室的她。
他自认为有能力处理好妻妾共处之道。
就像这牡丹、海棠钗,一主一辅,一雍一婉,各循其序,各安其位。
※
万卷楼偏院一间宽大的明房内,少年匠人石勒执刀凝神于精雕山水人物的木板之上。
他对面的白若溪此刻正持卷逐字校订。
《紫钗记》三册发卖不错,他的笔名惆怅客拥趸日增。
得杨柳思提点,他索性趁热打铁,着手将旧作《秋弦操》取来,细细打磨润色,争取在新年前发售。
眼下,石勒着手雕的,便是《秋弦操》的插画。
与两人的忙碌不同,一隅独坐的谢绍昭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杨柳思是令她随着石勒雕版,日后《秋弦操》刊卖,便可署她的名。
只是她兴致寥寥,趁着杨柳思不在此处,发呆了半个时辰。
在谢绍昭游神的时候,白若溪就一直拿眼偷瞧她。太过明显,被谢绍昭注意到,嚷道:“书呆子,你好好校书,看我做甚,我脸上有字。”
白若溪红着脸解释:“三小姐,听说明日府上都要往苏家过礼,您怎的还来书坊了?”
谢绍昭下意识将手轻覆在左膝上,语气未软:“关你何事,书坊是我家开的,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明日少东家大喜,你们兄妹素来亲厚,你该留在家中共沐嘉喜才好。”
其实,白若溪哪里知道谢绍昭的小心思。
明日苏家,她定是不会同往。她这条瘸腿,鸭子一般的步姿,去了只是惹人笑罢了。
哥哥觅得佳妇,门第模样皆是一等一的出众,这门姻亲于哥哥的仕途而言,更有莫大助力,她打心底里为兄长欢喜。
只是一想到来日嫂嫂入府,会分走哥哥大半的心思,从前独属于自己的那份疼爱,怕是要变薄、变淡,她心头便堵得慌,为兄长欢喜的心思,也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怅然。
“就算来点喜气,有那贱人和她下流坯的小崽子,也全被冲散了。”谢绍昭努嘴冷哼。
背地里,她只要咒骂继母与谢辞山,呼吸会陡然粗重几分,眉眼淬着寒霜,仿佛那二人就立在眼前,正等着她啐上一口。
眉峰一扬,白若溪正待开口,倒茶喝的石勒悄悄扯了扯白若溪的衣袖。白若溪疑惑地望了一眼石勒,到底没再说下去。
远远听得有人招呼:少东家来了,三人齐齐抬眼望向琉璃窗时,谢绍庭正巧踏过庭中薄雪,自廊下穿庭而过。
他今日难得穿一身亮色。
暗绣梅兰竹菊四君子纹孔雀蓝圆领袍,领口微敞,露一点月白锦边。
暖艳的色泽,堪堪压过周遭白雪的清寒素净,愈发衬得他身姿端方,却又难掩少年郎的鲜活底色。
拐杖都不要了,谢绍昭眉眼带笑,喊着哥哥,拐出了门。
直到谢绍昭走得远了,白若溪才转头问石勒:“你方才拉我衣袖做什么?”
“你呀,” 石勒无奈道,“人家在背后骂娘,你凑上去劝什么?弄不好反惹一身腥,再说了,她心里定是憋闷得紧,才会躲在这无人处发泄。”
白若溪望着庭中兄妹的身影,轻叹一声:“偏要这般日日谩骂,可见心底的结从未解开。她只当骂出来便出了气,殊不知心头装着怨恨,熬坏的终究是自己个儿。”
窗棂外雪沫轻扬,檐角冰棱映着微光,案上茶烟袅袅绕了半圈,缓缓散入微凉的空气里,一室静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