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杨柳思如此,平添了几分恨意,谢绍庭上前道:“你起来,睡在这里,成何体统。”
僵持之际,被赶来的小厮告知,谢炜桢请谢绍庭去敦伦堂。
杨柳思这才回望向谢绍庭:“公子,你去吧。我让环儿来扶二公子。”
谢绍庭迟疑片刻,女子的眉眼他看不分明,但能听出她话语中的从容自在,毫无局促之感。
大约先前的事或是自己,于她,不过微尘,拂去也就过了,甚至痕迹全无。
谢绍庭自嘲着默默离开。
杨柳思确实没注意谢绍庭,今日过于“精彩”,一桩桩一件件叹为观止。
等见到谢辞山,她的目光便未曾移开过他半分,只是她自己,并不自知。
深巷风疾,寒意侵骨。
杨柳思半蹲着继续跟谢辞山说话,可男人依旧毫无动静。
杨柳思叹了口气,方欲举步去寻车驾旁的环儿,男人的手一把握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似乎只轻轻一拽,她便身不由己,朝他倾去。
“别走。” 他声线微哑。
无奈,杨柳索性与他并肩而坐。
“对不住,让你见笑了吧。”隔着衣袖,男人的手并未松开,侧首望向她,眸色迷离,却偏生带着灼人的缠意。
杨柳思嘲道:“我可笑不出来。”
“也是,这么个所谓的家,躲还来不及。”谢辞山垂眸,尾音裹着几分哑意,那声轻叹几乎听不见。
杨柳思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懂无家可归的孤独,却不曾想过,有家的人,同样也孤独。
她感到冷意,将脖子缩了缩,抱紧自己的双膝,却听谢辞山零零落落讲起了一些往事。
他说,小时候,自己和母亲并不住在谢家,那个时候,母亲脸上的笑容很多。
说自从来谢家,几乎没见她对自己笑过。
说她先前喜欢唱歌,如今却迷上诵经。
说她早起为先祖母熬药汤,手被烫出几个大血泡,她不许自己声张,大热天用长袖捂着,生怕人知道。
……
酒醉之人说话,大都是前言不搭后语。
他语气平平,好像讲的是旁人的事。
杨柳思想到五杏堂那幅画,明明眉眼酷似,自己却总难将二人联系在一起。
或许谢辞山本该亦是眉目明朗,浅笑轻扬,而不是目下这个淡漠疏离的“冷二郎”。
杨柳思想安慰,但恐怕字字话语太轻,担不起他那份难过。
“我几番劝她,先主母之死与她毫无干系,可她终究不肯放过自己。一应祭礼,事事躬亲。可你知道吗?今日,也是她的生辰。先主母死于她生辰之日,她便再也不肯为自己庆生了。为什么谢绍庭、谢绍昭那么恨她,就因为他们母亲死了,而我的母亲还活着!”说着,再也控制不住地泪水随着哽咽之声无声滑落。
惯于用冷漠作甲,以疏离为盾,从不让人窥见半分脆弱。
在这深黑的夜色中,谢辞山头回褪尽一身冷硬,任由满腔破碎,兀自流淌,甚至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见他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杨柳思后知后觉,摘下随身的帕子,轻轻递了过去。
谢辞山接过,囫囵揩脸,苦笑道:“你第一次见男人哭吧。”
“不,你不是第一个。”
“什么?”谢辞山微怔。
再想问下去,谢宅后门脚步杂乱,谢潘氏着人来接谢辞山。
谢辞山身形晃荡着伸手去扶,杨柳思腿脚早已冻得麻木,半点力气都无,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往前一栽。
他被她带着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退无可退。
杨柳思整个人软软地滚进他怀里,咫尺之间,呼吸交缠。
他垂眸便能看见她发顶,柔软的发丝轻轻蹭着他脖颈,带着些许凉意,一时他倒清醒了许多。
杨柳思轻轻推开他,面颊滚烫。
其实谢辞山自始至终都只是虚虚地护着她的腰,并没有接触。
“我送你回吧。”男人沉沉的嗓音贴着耳畔落下,低哑又慵懒,带着几分酒后的湿缠。
他不动声色地微撤,亦同她拉开距离。
心中那些想法,酒后更甚。
纵是焚心蚀骨,他必然守着分寸。
他要的,始终是一世情深,而非片刻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