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宴饮,便只剩段安一人赴席,独当场面。
过了半旬,段安又被赵煦请出了门,去参加金箓罗天大醮。
静极思动,杨柳思信步至南苑游园内,听得一墙之隔两个正交接班的站岗侍卫在互相抱怨。
“我们九门城防司忙死了,还要来帮你们皇城宿卫队干活。”
“可别提了,还没把南滇国世子送到四方馆,我们谢统领便被上面喊走了,还带走一半的人,说是远迎达剌汗国的铁王子。”
“啊,那还得多久才能回,我过几日请休回乡定亲,可别头儿不给批。”
“算日子,怕是还得十来天,这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少不得破财给头儿送点礼、说些好话。”
……
原来那日谢辞山并未亲自将她们送至四方馆,半途便已折返,故而此后全无半点动静。
自己费心遮掩、刻意装病,到头来是庸人自扰,白搭心思。
想到谢辞山一时半会回不了京州,虽说心中有失落,但到底是安心许多。
等他回来的时候,自己大概就要折返南滇了。
此时,园子里遍地是燕支花,开得正艳。
眼见时序将入初夏,花期马上就过了。
杨柳思寻思着,莫若采撷捣汁制成胭脂膏。
在她提篮剪花朵之时,刚好段安外出回来,绣袍上带着一股子香灰味。
“好哇好哇,可算抓到你装病的凭据了,让我去那烟熏火燎的地方听牛鼻子老道念经,你躲在这里享清福。”段安佯装生气,却又忍不住往篮子里瞅了瞅。
“你上次送出的胭脂膏,老祖母特别喜欢,还说以后都要涂你研磨的。这么大年纪,她倒还老来俏呢,也不知抹给谁看。”
段安便是这般,话多,完全不必担心冷场的问题。
“当家的,你如今可是世子,说话要注意,尽量少、简、雅。”四下无人,杨柳思压低声音道。
眼前的段安身量中等,面容生得硬朗,眼眸狭长有神。因是惯在风日里混着,皮肤透着油亮的小麦色泽。
自幼时随兄长段宁流落市井,后来奔走经商,行事做派着装尽是男儿模样,若非近身褪去衣衫,无人能辨出她是女儿身。
否则,一向谨慎的陈云章也不会令她扮作兄长段宁去谋夺王位。
段安知道自己颇有些长舌,她自知理亏,却依旧厚起面皮缠着杨柳思随她晚间去勾栏听曲。
“听宋国官员说,莲花楼新到一批面首,能唱会跳,容貌绝步天下。如今入场券是千金难求,我这刚好求了两张,要不咱俩晚上去凑凑热闹。你只要肯去,我也不追究你这几日装病。我也知道,你躲着不出门,肯定是感物怀人。可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如今你可是南滇国国花——阿依朵。”
杨柳思起初静静听着,待听到 “国花” 二字,便知段安分明是故意打趣自己。
当即抬手扬起竹篮做势要打,段安灵巧侧身避开,笑道:“这就算是答应了!”
※
京州大小勾栏百余座,莲花棚是最为雅致的去处。
戏台凌空架于棚中央的碧水之上,因是引流的温泉水,四时莲开不断。
周遭观客席位顺着地势层层抬升,错落环围,宛若莲瓣次第舒展,拱护着中央戏台。
棚内雕栏古朴素雅,柔纱帷幔款款垂落,随风微漾。
檐下错落悬着镂雕花灯,精纹暗刻,雅致天成。
白日天光穿檐透幔,疏影横斜,满棚清光澹然。
待到暮色四合,华灯次第点亮,融融灯火倒映池中碧水,波光潋滟,灯影摇曳,一棚风月尽随流水漾开,美得不似人间世。
在这时,段安、杨柳思各自换上汉服,若寻常小夫妻般随披罗曳绮的人流入了莲花棚。
二人的座席在二层,乃是视野绝佳的上等位置。
段安四下张望,满眼都是新鲜好奇,而身旁的杨柳思却打从进来就闷闷的。
莲花棚虽经翻新修葺,内里格局却与儿时别无二致。
彼时父亲官职低微,家中只能买下偏僻角落的座席,却丝毫不碍一家人看戏的笑语融融。
母亲还嗔怪父亲,不该带女儿来这勾栏瓦肆之地。
父亲却笑着打趣,说这般声色景致最能陶冶气韵审美,待柳儿长成,自有底气眼界去觅青春郎君,定不会像隔壁女儿,为了钱财屈身头秃齿豁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