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的一切都太过于合理了。蒙太奇因为饱受折磨所以身心状态都很差,蔺咎是那半年的实验留下的心理创伤和导致了身体上的亏空;蒙太奇因为异能体内有不可估计的异能数量,蔺咎因为供职于异安部所以可以使用很多异能造物等等。
现在想来,蔺咎也没多费心思去掩饰身份,异能造物是件“物”,需要利用载体来施放,可蔺咎好几次都是在他们面前直接施放,根本没用“物”。
蔺咎自己也清楚这点,所以他用了两个幻境来把隐晦摆到明面上。
“…蔺咎,你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从一开始你就在对我撒谎。”荆悒闭了闭眼,苦笑到,“是你把卢霓恩分尸的,也是你故意把我带到会隆商场让我听到徐伟宏说那句话的,更是你在处里那台电视上留下异能所以温扬才能把视频头给我们看,然后查到江释,让他这个知情人士把你的身份爆出来,从而引导我们转向去查研究所……真是好一个环环相扣。”
“我猜你一定有很多疑惑,所以你有什么是现在一定很想问个明白的吗?”
荆悒直勾勾地看着蔺咎,一字一顿问:“现在造成异能者暴走的异能要怎么才能停下来。”
蔺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脸上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赞许表情,他慢条斯理的给荆悒鼓了两下掌,随即张开双手:“作为异能特殊调查处的处长,这种事情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杀了我,这个精神异能病毒自然就会消失了。”
——“荆处,你亲手处决过罪犯吗?”
“严格意义上的话,没有。”荆悒挠了挠头,“因为大多数情况下我的藤蔓和张崇生的光子球就能把发狂的犯人给控制起来,就像正为广场那一次,不至于说闹到要就地处决的地步。”
蔺咎慢吞吞地收拾桌上的画具:“那…你会怕吗?我是说要你去击毙罪犯什么的。”
荆悒惊讶于蔺咎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为什么会怕?身为警察如果连这种事都怕的话,那还谈什么是作为罪犯与人民群众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不如辞职回家躲被窝里玩模拟游戏算了,关键地方还会给你和谐。”
蔺咎噗嗤笑出声,属实是被荆悒后半句逗笑,半响,他用手指挠了挠荆悒的手心,眨眨眼说:“嗯,我相信对于这么智勇双全的荆处来说,击毙犯人简直不带怕的。”
往事历历在目,恍惚得宛若昨日。
藤蔓自荆悒身后生长游曳,因着主人的心意摆出攻击的姿态。蔺咎把被风吹得凌乱的刘海捋别回耳后,身形一闪,急速靠近荆悒。
荆悒瞄准抬手就是一枪。
然后下一秒,他被一股大力拍飞到崖边。
崖边的碎屑物沿着陡峭的崖壁滚落。
荆悒眼疾手快抓住藤蔓减弱自己的速度,脚后跟险险卡在崖边缘上,蔺咎动作优雅地整理起荷叶边状的袖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重新爬起来的荆悒,双眸却冷淡至极。
“我不想对你说什么回头是岸,蒙太奇,因为蔺咎决定好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十数条藤蔓拔地而起,四面八方的扑向蔺咎,扭动着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蔺咎面不改色的双手抱胸,踩着其中一条借力跃至半空,旋身踢飞迎面击来的藤球,卡着藤蔓间的缝隙避过直冲他面门的藤刺。一通动作下来,反而让那堆藤蔓悉数缠在了一块。
荆悒侧身躲开蔺咎迎面挥来的一拳,卡着他的手肘敲弯蔺咎的手,把人拉进自己的同时一拳捣在对方的肚子上。
蔺咎早有预料地屏气绷紧腹部上的薄肌生生扛下这一拳,随即借着荆悒抓着自己的手的这个动作右边膝盖往上一顶,撞得人吃痛卸力,重新拉开距离看准时机踩在荆悒小腹上,一脚把人踹蹬出去撞上自己的藤蔓。
“咳、咳咳咳咳咳!!”荆悒咳嗽着吐出带着血丝的唾沫,撑着藤蔓踉跄站起身来,蔺咎方才那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痛得荆悒怀疑自己的内脏破裂了,“果然会是这样……”
和蔺咎打,无论用不用异能都毫无胜算,更何谈杀了他?
“中午十二点盛华就会彻底沦陷,并将病毒传播到杜科其他区去。”蔺咎面无表情地说,“荆处,你还有四十三分钟来杀死我,否则我不介意在我完全控制杜科后把你做成木偶陪在我身边,看世界历史怎么因我的异能而改写。”
“…听上去还真是像超级大反派会说的话。”荆悒喘了口气,“如果真是那样,你还不如杀了我。”
“对付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杀了他,而是精神折磨他。”蔺咎轻声说,他的身后升起数米高的海浪,“外在的物理伤害会给人自欺觉得自己有着顽强抵抗的伟大。想要彻底杀掉一个人,莫过于让对方向内摧毁自己所信奉的,坚守的,想守护保护的东西,全面否定自己。”
“自我扼杀,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死亡。”
荆悒僵硬地勾了勾嘴角,他的笑比哭还难看:“你要看在我们相爱一场的份上对我这样特殊照顾吗?”
海浪水平射出数道水柱,荆悒暗道一声不妙,拼尽全力扑向旁边的空地,又立刻竖起藤墙抵抗来自水柱的进攻。
只见荆悒原先站立的地方被水柱砸出个拳头大小的洞来。
荆悒喘息的这两秒,水柱已经层层切割开藤蔓,飞溅的水雾濡湿了荆悒一直没来得及剪,以至于有些长长的头发。
“可是,和你相爱的是小蔺,不是蔺咎啊。”蔺咎摇了摇头,“蔺咎只是应你要求尽职尽责扮演着小蔺而已,你不是也明白这点吗?”
荆悒知道,蔺咎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小蔺的原因是他不愿意面对曾经的自己,就像蒙太奇会放任郭彦杀掉卢霓恩那样,如今面目全非的自己配不上曾经单纯天真的自己,所以蔺咎才会说自我扼杀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死亡,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小蔺的的确确是死了。
小蔺不死,哪来现在站在荆悒面前的蔺咎?
荆悒躲闪不及让水柱擦着手臂飞过,他伸手捂了下,不出意料地发现被铲去了一块皮,掌心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满腔苦涩道:“可是在我眼里没有区别,都是我爱的人。十年前是十年后也是,如果单单因为你遭受了苦难而被迫变了个人就不爱的话,那不叫爱,我又怎么可能会等十年?”
水柱的攻击因为他这句话而暂时停歇,蔺咎闭了闭眼,感受头颅里蠕动着缓慢消失的异能,挤出一个并不真情实意的冷笑:“是小蔺给你留下的滤镜和你自己的执念导致了你这种想法的出现,实际上在别人眼里看来你这番话简直蠢得无可救药不可理喻。不过既然如此……”
蔺咎微抬起下巴,身上浮现层淡紫色光晕并逐渐聚拢成人形。他往后退了一步,白缎重新出现蒙回到眼睛上,而光晕不断翻滚,从虚影凝聚成实体。
一头绸缎般的蓝色头发逶迤到地上,身上由白纱与白缎做成的希腊式裙摆在风的拨弄下飞扬着,在荆悒瞳孔地震中,人影睁开流光溢彩的金眸,对荆悒露出他再熟悉不过的、魂牵梦萦好多年的笑容,轻声甜甜呼喊到——
“阿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