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蕙安眼下确实不想过多说陆邈。往日粉红花瓣般小巧的嘴唇,自她从醉仙楼出来,就恍若有开败之迹,偏偏一双眸子如深邃幽海,燃着一簇不动不灭的暗火。
两人无声对视着,暗火灼灼,杨淮败下阵来。
“你想问,你的身世。”杨淮抿一口茶,试图压下内心所有不安,惶恐,畏惧的情绪,显然于事无补,脸上不受控轻动的肌肉出卖了他。
这么多年来,红尘纷扰的大山压在他心间,尘埃不停落下,堵住灵魂的出口,深觉自己早已麻木不仁。只有在至亲面前,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才会摇摇欲坠。
她还这么小,在他心里一直都是那个没心没肺,自由大于天的宁丫头。十几年了,直至现在,他都在不停忖度,她瘦小的身躯,澄澈的灵魂,要如何抵挡住那些残忍事实的侵袭。
事已至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她越至身前,直面痛与恶。被荆棘划破血肉,然后披荆斩棘。
“你,或许不是天家的血脉,而是太后与朝臣纪穆清之女。”他几乎是颤抖地说出这句话,竟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姜蕙安在膝盖上交叠的双手绞得更紧。
抬眸冷冷盯着杨淮:“你有何证据,证明我不是父皇的女儿,不是皇兄的手足,你可知你此言乃……”大逆不道之言。她险些在内心深处某种奔涌的驱驰下说出大胆二字。
“纪穆清是前朝太子魏承元之子——”见姜蕙安并无惊色,杨淮不解,“你哥哥告诉你了?”
“他骗我,说魏承元没有子嗣!”姜蕙安咬牙说道。但她其实明白,这个谎言是柔软的,温暖的。
他继续说:“当年魏老皇帝病痛缠身,眼瞅没多少日子了。我爹是一心扶持魏承元承继大统的,在最后关头被几个皇子联合起来阴了一招,在老皇帝薨逝那天被软禁。事发突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两个年幼的孩童分别交给宫人,偷偷送离险境,命他们一路来杭州府,带到父亲身边则可保他们一世安稳。”
“纪穆清就是魏承元长子魏秉文,是被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老太监一路跋山涉水从盛京带来的。至于他的胞妹魏懿卓,太监老泪纵横,说另一个太监抱着她走,被身后猛冲而来的马车给冲撞,太监的整个身子被车轱辘碾轧,没了呼吸。而起初还紧紧抱着的孩童被他下意识抛了出去,力气使得大,撞在了一根粗木上。那孩子本就连着多日没热乎饭吃,没好地落榻,加之身娇体贵,很快就没了呼吸。年仅十岁的魏秉文悲恸大哭,老太监带着他一人来杭州府已很是不易,历经几番锥心的纠结思虑下,他将逝去的太监和魏懿卓葬在了当地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墓碑上分别写故弟阿远之墓,先女阿依之墓。”
“再说魏秉文,父亲起初看到的是个浑身脏污,身上没有一块好料子的小乞丐,一点都没有他父亲当年的风范。但是当他洗净,换上洁净衣衫,父亲登时就俯身抱着他泪流不止。他虽然不那么像魏承元,但他眼里的那团火,不服输的坚韧,还有杀伐之气,同魏承元简直是如出一辙。父亲将他养在膝下,为他改名换姓,对他极其疼爱。可是他像是对父亲有怨似的,对杨府每个人都冷眼相待。父亲觉得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迷惑了这孩子的心智。当父亲循循善诱,极尽耐心时,他更是一言不发,只是怒视着父亲。父亲看他不待见自己,也不忍看他消沉,彼时通儒书院方建好,于是就将他送去那里,托夫子照料他,然后又给在盛京的至交纪家去了一封信,让魏秉文成为纪家名下养在杭州府的儿子。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父亲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他势必要杀回盛京的雄心,于是顺了他的意。经过通儒书院几年教诲,相信他会有新的,不一样的,更宽广的心思与胸怀,再不济还有家风严格的纪家的规束,不会出乱子的。”
不会出乱子的。
姜蕙安阖上双眼,单手托着脸颊,“所以就勾搭上了我母后,以为攀上了裴家这根高枝,没想到我母后转头嫁入宫中,成了一国之母。”她眉心蹙着,用掌心揉捏着脑袋。
脑壳疼。
“是啊,谁也不知道这纪穆清是怎么与裴……你母后认识的,怎么查都查不到他们在前期有什么明面上的往来。”杨淮也扶着脑袋。
“这么说,也只是你的猜忌,并非有证据表明我的身世如你所说。”姜蕙安拳头抵在桌上,唇角抖了一抖。
“那还不是因为……”姜蕙安听不清杨淮在嘟囔着什么,心情烦躁之下声音大了些:“我听不清!”
觉得自己对这个毫无血缘以及欺瞒自己的长辈不太礼貌,她叹口气,声音稍软下来:“因为什么……”
杨淮并不认为她方才对自己不尊,也并不介意,因为她幼时起就将他当作玩伴随意侍弄,所以看她那样见外,还有些伤心。
心疼了一下,然后缓缓道:“因为萧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