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景府。
稀稀拉拉的光透进书房,桌案前坐着的是不动声色的楚思尧,原本的主人景鸿只是微微躬着身,坐在一侧的交椅上,整个人瘦了许多,略显沧桑,不复当初的孔武威严。
书房里还有找寻他许久的家人,景在云坐在父亲对面,双手轻放于双膝,双眼一动不动地微微垂着。
景馥宁与景若蘅一左一右站在涕泗横流的母亲身旁,一个拿着帕子掩面啜泣,一个哭声再难自抑,忍不住扯着嗓子出声哭泣,却不敢让这声音涌出屋外一分一毫。
从今日起,景家的主心骨景鸿将偷偷赶赴明州,只为保住这条罪恶的性命,哪怕苟且偷生。
他如今已不再是杭州府知府,只是一个在楚思尧的宽待下得以苟活之人,他冒天下之不韪,犯了贪污重罪。
可景在云如何不知,景鸿仕途顺畅皆因有些许才能,且性子本分,不招惹是非,鲜与人结怨。做出这等让家人为之蒙羞的事,不过也是因其懦弱的本性,才被深谙人性的朱齐利用,成为他的一枚棋子。
他本该被关押起来,然后由今日抵达杭州府的朝廷官员审讯,最后判刑,左右不过一死。
可景在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他是个凡夫俗子,自问做不到,所以去求了楚思尧这个好兄弟,求饶他的父亲一死,来日只要他楚思尧需要,他景在云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楚思尧心如明镜,景鸿当初既能被朱齐威慑,那么自然也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好好做人,不再兴风作浪。
如今在杭州府百姓眼中,知府景大人前些日子是因反贼朱齐而“失踪”,如今也是因朱齐而“死”,他的尸体出现在翠微山山脚下一片林子里。
满脸泪痕的景夫人走到丈夫身前,怨怼的话语装了满腹,说出口的却是因为此生怕是再难相见的临别牵挂与绵绵情意:“老爷,你我夫妻近三十年,虽有嫌隙与口角,却从无生分与陌然,更不必说背弃誓言。老爷做错事了,妾身与老爷夫妇一体,本是要共进退的。”
她看眼平静的儿子,他尚且还未娶妻。再将凄楚的目光移向泪眼婆娑的小女儿,她生性不受拘束,是要吃亏的。
她微微颤着的手抚向夫君熟悉的脸,这张脸曾也年轻俊朗过,面对她总是笑着的,如今这副陌生的哀恸以及滚烫的泪水,愈发灼痛着她的心。
“可是孩子们如今离不开我,我也不能离开他们。”
景鸿覆上夫人的手背,像以前一样握住,双眼紧闭,仿佛是想将这眼泪困在那逼仄的黑暗里。
“夫人,一切皆是我之过,切莫再为我这样的人流泪。”
景若蘅蹲在爹爹面前,双手覆在他的膝盖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爹爹”都喊不出来。
景鸿抚着她的发丝:“你这丫头,平日里我对你严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怨,没想到你如今竟难过成这样。”
景若蘅费了好大力气让自己略微平静下来:“爹爹……是为了女儿好,女儿都……知道。是女儿不懂事,让爹爹……总是操心……”五官又挤作一团,哭了起来。
不善表达的大女儿景馥宁竟也会哭成个孩子,她扶起蹲在地上的妹妹,说:“爹,你放心,母亲,二弟,三妹,我会照顾好他们,爹也要照顾好自己,莫要让我们再忧心,也莫要辜负了楚大人和二弟的良苦用心。”
楚思尧看向景在云,他甚至翘起了一条腿,单手摸着下颌,有着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的平静。
察觉到众人浓烈的视线,他抬眸,轻呼一口气,平静道:“你们其实也不必这样,爹去的是明州,不是什么鸟不拉屎的荒僻之地,会安然无虞的,风头过了也必有相见的机会。”
景鸿:“在云,有你这样有情有义的儿子,是为父之幸!为父想对你道一句,多谢!另,是为父不好,牵连了你,牵连了全家,甚至让你们失去了避身之所。”
景鸿已“死”,当今圣上宽厚仁德,念及亲人无辜,不知者无罪,故仅仅是籍没了景家家产,收回宅子。
景在云看着父亲:“放心吧,我是官身,我会好好作为,撑起景家的。从小到大母亲和我还有姐姐们享受的富贵荣华,都是爹挣来的。我身为男子汉大丈夫,重新再挣一份功名与家产又有何难?”
景鸿肯定地点点头。
楚思尧站起身来,对景鸿说:“是时候该启程了。”
朝门外唤了声“断锋,蒋惊澜”,两人便推门而入。
这两个人皆素服在身,俨然寻常老百姓的样子,甚至略微老成些的蒋惊澜,粘上了几缕胡子,二十几岁的人,看起来便像三四十岁的了。
景鸿此行,便是由这二人带着去。他们去明州有事在身,所以景鸿才被顺便带到明州。除去他俩,还有尹山与何恭时,尹山早已在景府等待,所以楚思尧先前带着尹山的儿子尹昭阳来景府。
景鸿戴上帷帽,佝着身子,再加之一身粗布衣衫,若不仔细看,绝不会发现什么破绽。
景府在这条小路走动的下人,早已被指到后花园去洒扫和锄草,所以成功掩人耳目,让景鸿上了离开的马车,一路驶向城门,驶离他前半生熟悉的一切。
书房里只剩两人,景在云背对着楚思尧。身影一如既往的挺立,却让楚思尧品出了孤寂落寞,恐怕这普天之下唯有他才能品出来了。
景在云天性洒脱,赤诚又通透,但又不死板,是广阔川洋里自在又灵活的鱼儿。
他不会无端困住自己,一旦愿作困兽,便是为了自己在意之人,即景鸿与景家人。
他若真恨景鸿,便是会像以前一样,少小离家,散漫放荡,做景鸿最不愿让他做的事,永远都是反其道而行。
楚思尧上前,抬手拍了下他的肩,沉默着。他想张口说些什么,却突然怔住。
阳光透进轩窗,就像太阳偷跑进来,停驻于景在云的足前。仿佛是想安慰他,只因窥见他的一滴泪。
楚思尧想,景在云此时大抵是不需要自己的,所以迈步离开书房。
来到后花园,下人们正在忙碌着,本是两两三三地说着话,见楚思尧来了,便突然止了声。
景馥宁和景若蘅姐妹俩坐在水榭里,景馥宁对妹妹说:“我去看看母亲,你先一个人待会儿。”说完摸摸她的头发,然后过去把下人们都打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