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業僵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重新躺下。这一次他格外小心,身体微微后仰,尽量不触碰祈愿的身体。
窗外雨声渐歇,城市也沉入最深地睡眠。
白業听着祈愿逐渐平稳的呼吸,自己的眼皮也越来越沉。他强撑着,每隔几分钟就要睁眼看一次监测仪上的数字,直到某次睁眼时,发现祈愿正看着他。
“……你没睡?”
“在等你睡着。”祈愿的声音透过氧气面罩,闷闷的,“你一直抖。”
白業下意识地把手指藏进掌心,却被祈愿捉住。那只手苍白而瘦削,输液的针头固定在腕侧,力道却足够大,稳稳地包住了他的拳头。
“我爱你。”祈愿忽然说。
白業的呼吸停住了。
“但……”祈愿望着天花板,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点,“我不会一直纵容你。如果你再伤我,我就走。到时候,你再躲在浴室,躲多久都可以,没有人再打扰你。”
白業的眼泪无声滑落。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哑声道:“我不会再伤你。”
“伤害你自己也算伤害我。”祈愿反驳。
白業抬起湿重的眼眸,低声说:“……我去住院,我去治疗,我变正常——”
“白業!”祈愿厉声打断他,眉头骤然拧紧,声音压得极低,“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要的不是你变成另一个人,而是你不要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崩溃。”
“我狼狈的样子,你早已见过千百遍,轮到你,我凭什么不能看?凭什么要你独自吞咽苦楚?你凭什么把我隔在门外?”祈愿的手指用力扣住他的手腕,“门从来没锁,你试着推一下——它一直开着。”
白業没有说话,他垂下眸,挡住眼里的情绪。祈愿看不见他的眼睛,不知道他有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他刚要伸手去托起白業的下巴,指尖却先触到一片冰凉湿意。
白業说:“……可是……我怕……就像……一个三十岁的人穿不合身的童装,每走一步都绊脚,每被人多看一眼就烧得耳根通红……”
“我羞耻……”
“我嘴上推开你……身体却……渴望你靠近。”
“下一次,我可能还会推开你……”
“可是……我希望你在。”
祈愿的手指顿了顿,然后轻轻抬起,拭去他颊边的泪痕。那动作依然温柔到极致,仿佛指尖下的是一个脆弱的易碎品。白業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温柔的触碰。
“我知道了。”祈愿轻声说,“那下次我就坐在你旁边,你开始颤抖我不触碰你。你要刮自己我就在你手心塞一个捏捏袋,等你觉得自己好多了,可以有人触碰了,你就轻轻碰我一下。我再把你抱起来搂紧。”
“可以吗?”祈愿伸手托起白業的下巴,让他被迫直视那双盛满耐心与灼热的眼睛。
白業愣了一会儿,完全没料到祈愿会给出这样具体而温柔的承诺。他喉结滚动,看着祈愿,半晌轻声道:“……捏捏袋……?”
祈愿轻轻笑了一下,指腹在他下颌线上缓缓摩挲:“没玩过吗?软乎乎的,像你一样,一碰就塌陷,又慢慢回弹。”
白業没玩过,所以也分不清祈愿这是在调情还是认真陈述,只怔怔望着他,耳尖悄然泛起薄红。
等祈愿说完了,白業抬起眸又垂下,似乎终于确定自己没有被放弃,而是被轻轻放置在柔软之地,他轻轻吸了口气,终于说:“好。”
——
这一晚,白業终于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是七岁的自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推床从面前经过,白布下露出一只苍白的手。他想追上去,却被人从身后抱住,那人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咚咚,咚咚……
温暖而真实。
天慢慢亮了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几何形。
祈愿醒来,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垂下眸,看向怀里蜷缩的身影。
他的头发乱乱的,睫毛上仍挂着未干的泪珠,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哭了一晚。
祈愿的眼睛柔软下来,伸出手轻轻抹去那些未干的泪痕。
白業睫毛颤了颤,没有醒,将头往祈愿怀里更深地蹭了蹭,手指紧紧攥着祈愿的衣角。
祈愿没再动,在金色的阳光下静静凝视着他微蹙的眉心,低下头,吻在那愁容上。
——
白業醒来时,朦胧的眼睛看见祈愿正温柔凝视自己,他的睫毛倏然一颤,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也委屈地微微翕动。
祈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小狗样。”
白業怔了一下,随后面色通红,没什么力道地捶了一下祈的肩膀,“你才是小狗。”